P卡秋流星街

圖、文 / 鐘聖雄

眼前,又是一片斷垣殘壁;沒什麼美不美麗的,這裡他X的只剩哀愁。或許我這兩年已看了過量的災難,也更因為這些被拆的房子不是我家吧,說實話,我心裡其實沒太大起伏,這終究只會是我見證的又一場其他人的災難,而我終究會踏過這些血水離去。然而,我相信每一場人為災難,其實都是社會集體犯的錯,所以凝視,別移開雙眼,這是我對自己最低限度的要求;離去的歸離去,別忘記。

那一晚在烤火堆旁,十四張自救會會長洪仁鐘問我:「你看我們這邊像不像阿富汗?像被轟炸過一樣…」我笑了笑沒有回話,因為我沒去過阿富汗。但我心裡想的是,現在的十四張其實更像「流星街」,差別只在那裡的人真的會對政府丟炸彈,而這裡真實存在。

 

前情提要一下好了

 

去年12/1,拆除大隊與大批警力進入十四張,準備進行斷水斷電與拆除工作,戰力薄弱的十四張居民已無多大反抗力量,對著挖土機與警察一陣叫囂後,終究還是退讓。自救會找了新北市議員幫忙協調,說是要和捷運局簽署一個協議書,保障他們可以住到農曆年後再走,同時希望「緩拆」的訴求不影響他們的補償。(看這邊)說是這樣說,結果別說農曆年,民國百年都還沒謝謝收看,十四張就幾乎被拆光了。

12/31,距離台北101變成雞毛撢子還有7小時。我偶然經過十四張,赫然發現原有建築物近乎被拆光,瓦礫堆上卻還插了根美國國旗在雨中淒涼垂掛著,我於是決定再進十四張走走,看看這齣對媒體來說早已落幕的悲劇,在零收視率的狀況下還能如何延續。

沒想到,房子幾乎全散了,卻還有一群人沒散。那天很冷,雨像詛咒般毫不死心地纏著人不放;我背著相機穿過許多房子的殘骸,右轉鑽過那個仍有薄弱印象的小涵洞;抬頭望,低垂錯亂電線的彼端有個小帳棚,幾名中年以上老年未滿的男女縮在棚內聊天、打牌、喝酒,棚外的火堆掙扎地冒出幾串黑煙。哇靠!原來自救會他X的還在啊!

 

他們都還在

 

過了幾天,某個夜裡我又去了十四張,證實居民說「離不開,還是會回來和老朋友聚聚」的說法真的沒誆人。居民說,在這裡生活久了,人際網絡全在這兒,搬走後總是寂寞,很懷念大夥以前天天把太子宮當成「公廳」的生活。從前,他們每晚聚在太子宮,你出酒我出菜,白天的不如意全在夜裡的觥籌交錯間消磨過去。如今怪手拆解了他們的破狗窩,那張在背後支撐他們生活的網,不曉得還能結多久。

「有人搬到了桃園去,三不五時還是會回來,騎車要一個多小時耶!」「我現在還是天天都回來,就你朋友全在這裡呀,沒辦法。」烤火堆旁窩了幾位怕冷的婦女,不時將地瓜往火堆裡送;現在,他們最不缺的就是生火的木材,放眼望去,整片全是他們老家的舊傢具、樑木,為這群人散發最後的溫度。稍晚,有人帶了一袋雞肉過來,搭著烤地瓜配著蔘茸酒,洪仁鐘說:「你看多豐盛,我覺得我們要變成原住民了」。

我不禁想起以前採訪過的都更受害者。他們總是說,毀了老舊社區築起高樓,他們的社區網絡會完全毀滅,鄰里間互相問暖招呼的情景將不復見。前陣子導演林芯宜也拍了片《阿霞的掛鐘》,談的也是居民被都更後,仍然經常回老社區尋找回憶的事情。當時我想:「今晚十四張的場景,我勢必還會遇上好幾回。」至於原住民的說法也挺值得玩味,到底,是身為原住民所以土地會被掠奪,還是土地被掠奪後的人,會認為自己變得像原住民呢?

 

民主拒投族

 

「會去投票嗎?」我問。幾乎每個人都告訴我今年不投了,對政府太失望,選誰都一樣,反正在他們的認知裡,地方政治人物菜的幫不上忙,不菜的偏偏全在買地,他們無法再相信政治人物。這群人中,最有梗的該算是來台12年,年初剛領到身份證的廈門人郭小姐。她說,好不容易領到身份證有了投票權,但她現在最想做的,卻是上網發起「拒投」運動。我想,這是一個來自不民主國家的人民,對民主最大的嘲諷。

「爸媽知道我的情況都很心痛,叫我回去,至少在那邊還不用擔心沒地方住。」郭小姐12年前來台依親,10年前結婚,現在有2個小孩。她的先生因為工作時由高處跌落,多年行動不便找不到工作,一家經濟重擔全落在她身上。現在她每天打零工,去屠宰場幫人殺雞,再冷也得泡在水裡8小時,工資1千,還不保證每天能上班。換句話說,以前最多最多,每個月也只有3萬塊要養全家;現在更慘,家被拆了後,每月得挪出5千塊繳房租。

「像我們這樣的弱勢,這裡很多。」他們說,以前十四張的鄰居見面,打招呼第一句通常是「吃飽沒?」,現在大夥碰上面,第一句卻多半是「今天有工作嗎?」,凸顯在外租屋對經濟上的負擔有多沈。以前有房子住,多少打點零工也能餬口,現在多了租屋壓力,有人每天回十四張撿廢電線回收,一天賺兩百,有人運氣好被當地工班叫去撿垃圾,一天一千,可惜僅此一次,但還是得賺。

如果政府給他們的補償金,真的足夠他們在外生活的話,他們有必要在家被拆了後,還回去撿電線過活嗎?

 

補償有限 十四張求安置

 

「所以我們一直在講,我們要的就是安置,不是什麼補償。你說今天領那些錢,到附近只能買2坪,就算買得起也沒人要賣你啊!我們怎麼活?」談起安置話題,自救會前會長王力祥滿是無奈,而他,甚至連買2坪的實力也沒有。王力祥過去與兩位兄弟同住一棟三層樓建築,其中一位有了家庭,另一位和他都單身,大家雖然同住,但分層生活。捷運局說要拆,有的一戶可以領到90萬,但他們三兄弟因為共用門牌,還因為衛浴、廚房沒分三套,被認定沒有分戶事實,最後一戶只能領30萬。王立祥看上去不過五十多歲,30萬能讓他在外租屋多久?

「講到喝茶,我常用杯子比喻房子。今天我有個茶杯,喝久了變得很有味道,你想跟我買,好,送你都沒關係,但你是不是要再給我個杯子喝茶?我甚至不求杯子要和原來一樣好,紙杯也可以啊…但現在我連杯子也沒了,不要說喝茶,喝水也沒辦法。」我不得不承認王力祥講話時我有點恍神,但我記得上次見著他,他也滔滔不絕強調他們只求安置,只求政府不要拆散他們的鄰里關係…家都被拆了,這麼卑微的願望可以嗎?

 

自救失敗 還要幫別人抗爭

 

前陣子廣東省烏坎村抗爭的消息,引發全球注目,郭小姐說她看到消息時,振奮地不住為他們鼓掌喝采。我問她,身為十四張的抗爭者之一,怎麼看待烏坎的成功?她說,烏坎很團結,而且他們有農地可耕作(我提醒她,還有漁船可出海捕撈),生活上不會有問題,所以他們成功了,但我們…沒辦法。寥寥數語,完全透露了都市底層弱勢,想出面抗爭有多麼地困難。

「沒錯,我們的確是失敗了,但自救會不會解散,我們還要繼續為其他人抗爭!以後三環三線還會弄出更多像我們這樣的人,我們會去聲援。」面對抗爭的失敗,連「自救」也不行的十四張自救會會長洪仁鐘卻說,他們要繼續為別人抗爭。這話很傻,卻很感人,至少對我而言。

「重來一次的話,怪手來的那一天,你們還會讓步嗎?」我問。洪仁鐘楞了一下,最後告訴我,都過去的事,現在說什麼也不算數,現在只能看自己的經驗,幫不幫得了別人了。洪仁鐘說,目前自救會的下一步動作,是要透過市議員爭取社會住宅安置,希望政府能在一定程度上安置十四張居民,不要讓他們的生活因為租屋負擔捉襟見肘,也不要拆散可貴的鄰里關係。

「情況樂觀嗎?」我又問。洪仁鐘搖了搖頭,笑著說:「當然不樂觀。」「不樂觀還能笑啊?」「你哭也是一天,笑也是一天,我們只能樂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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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星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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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篇回應 to “流星街”

  1. 黑狗兄 說:

    讚啦!

  2. 林柏妤 說:

    去過十四張,沒想到自救會還有聚會,我還是關心他們近況,請問還會持續刊登他們近況嗎?

  3. 林柏妤 說:

    我的資訊自救會看得到嗎?基隆我家這兒房屋一間九十八萬買得到,上次同一條街有六十八萬的,約三十多坪,可以住上六到八人吧!或是十人,補償費可能夠買在同一條街上仍然是鄰居,只是基隆很難找工作

  4. broca97 說:

    陳芯宜?^_^||

  5. […] 我一開始就畫MR . Yellow(註:名字是我擅自取的),但當時還沒有和社會議題結合,聚焦在呈現上班族被工作異化成機器人的怪異現象,他們用青春去換薪水,即便他們根本不喜歡自己的工作。第一次針對單一特定社會議題,是因為十四張的事情。當時他們被強拆,我抱著憤慨的心情去塗鴉。本來希望可以有完整的作品,但一般的空間沒辦法得到許可,所以在強拆後三天,我就跑去廢墟裡面畫。王家被拆之後也是一樣,不只在那邊,我也在其他廢墟畫,利用背景的廢墟空間,去談都更強拆議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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