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評【說教】再思核電廠 日本地方首長訪台灣北海岸

文、圖 / 王士誠

活動:日本「全國地方首長反核連盟」代表參訪北海岸
時間:2014年3月7日

冬十一月,地大震。月之廿三日,雞籠頭(今基隆一帶)、金包里(今新北市金山區)沿海山傾地裂,海水暴漲,屋宇傾壞,溺數百人。-《淡水廳志》,卷十四,〈祥異考〉。

一八六七年那場地震對台灣北海岸的巨大破壞,在這段紀錄裡表露無遺。然而,當年奪走數百人命的地震,也留下一項如今北海岸居民可賴以為生的資源-溫泉。


核電廠週邊:地質不穩、醫療不足、疏散不便

「那次的地震引起了海嘯,地面也裂開,還從這裡噴出水柱,溫泉水。」金山文史工作室負責人郭慶霖,邊說邊指著他身後的青綠色水池。我朝水池探了探頭-霧氣瀰漫、磺味濃重,嗯,典型的溫泉源頭;水池緊臨著四線馬路,路上旅館密密麻麻,人車來來往往,是典型的溫泉觀光地。

突然,我聽到有人用日文發問,透過翻譯人員,那人問:「當年,海嘯有多高?溫泉水柱有多高?」

發問者不是一般觀光客,而是來自日本東海村的村上達也先生。一九九九年,東海村發生日本史上第一次造成死亡的核能事故,村上是當時的村長,他未等日本政府指示,就下令疏散附近居民,保住許多生命。今年三月,他與曾投入福島救援行動的日本國立市前市長上原公子共同應邀來台,分享他們的救災經驗;主辦單位請他們走訪北海岸,希望他們能提供一些逃生建議。


村上達也(中)於1999年東海村發生日本首次死亡核能事故時,當年擔任村長。村上參訪了台灣北海岸核能相關規劃後說:「我原來以為日本政府的做法很糟糕,沒想到台灣更可怕。」(王士誠 提供)

村上達也(中)於1999年東海村發生日本首次死亡核能事故時,當年擔任村長。村上參訪了台灣北海岸核能相關規劃後說:「我原來以為日本政府的做法很糟糕,沒想到台灣更可怕。」(王士誠 提供)




「一九一三年,日本神保博士來台,與金山耆老對談,講到一八六七年的海嘯大概有六、七公尺,溫泉噴出差不多一點二公尺。」郭慶霖回答,隨後補上一句:「這個水池的位置,夾在核一、核二廠中間。」

基於對北海岸文史的瞭解,郭慶霖無法認同當地的核電廠,故也投身反核;只聽他又向村上和上原說:「附近山上,有過大型煤礦礦坑,山裡面是空的;附近又有很多火山,就連溫泉都是因為地震才冒出來的。這邊地質不穩,適合蓋核電廠嗎?」

村上沒有作聲,繃著臉走進巴士,與上原以及隨行的眾人前往台大醫院金山分院。該院是北海岸最大型的醫院之一,也是政府指定的輻射傷害專業醫院。

一行人在醫院前下了車,先說話的仍然是郭慶霖:「聽說院裡只有四張輻傷病床,但實際上有幾床,沒人知道。」

一位老先生搭腔:「我是許富雄,當過金山鄉民代表。我問過醫院的秘書,這邊可以治輻傷嗎?他說,要送總院,分院沒有醫師和設備。」

此言一出,上原睜大了眼:「怎麼可能?在日本,輻傷治療設備,是核電廠附近醫院必備的,台灣怎麼可能沒有?」頓了一下,她又說:「真的很誇張,核電廠員工也可能需要治療啊!他們連自己的員工都不顧嗎?」

郭慶霖回應:「台灣全國的輻傷病床總共也才兩千多張,連一個核電廠的員工都救不完!」

許富雄又開口:「不要說救人了,就連疏散,他們都只給地圖,告訴我們,出事時會有警報,我們聽到警報聲就要照地圖上的路線,跑到收容所去。但是怎麼跑?大家跑的路線會不會互相干擾?政府會不會派車來接?每個村子要派多少車?車停在哪裡等災民?如果收容所也受災了,有後備計畫嗎?這些通通沒說。」


曾投入福島救援行動的日本國立市前市長上原公子(左)說:「在日本,輻傷治療設備是核電廠附近醫院必備的,台灣怎麼可能沒有?核電廠員工也可能需要治療啊!他們連自己的員工都不顧嗎?」(王士誠 提供)

曾投入福島救援行動的日本國立市前市長上原公子(左)說:「在日本,輻傷治療設備是核電廠附近醫院必備的,台灣怎麼可能沒有?核電廠員工也可能需要治療啊!他們連自己的員工都不顧嗎?」(王士誠 提供)




核災應變計畫的底細:沒有實質內容

上原聽了,皺起眉頭,我也是。我百般不願相信,政府會如此輕忽人民安全;照我想,既然政府一再宣稱核電是評估了發電量、發電成本之後,不得已的選擇,那麼對於承受這個「不得已」的人民,總該儘可能幫他們逃生吧?哪有醫療、疏散通通不管的道理。

然而,在金山消防隊前,發生了一件事,讓我開始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

金山消防隊位在台大醫院金山分院對面,北海岸的核災應變指揮中心就設在此。按理說,那裡會有一些核災因應設施,但我們一行人沒有預約參訪,也就不知其間底細。

但我們遇到了一位知道底細的人-新北市消防局的簡萬瑤專門委員正好現身。不知為何,他高戴著口罩,拉低了鴨舌帽,穿著米色,而不是常見於消防隊員的紅色外套,從郭慶霖身邊快步走過,一眼就被認出。郭慶霖問他:「你的專業是救難,我想請教,北海岸只有一條路,路上共有四十九座橋,如果發生地震,只要斷了其中一座,你怎麼帶著大家逃難?」

「我們的疏散機制分成兩階段,第一階段是八公里內居民,第一時間疏散到最近的收容所;情況嚴重的話,開始第二階段,就會啟動全市,包括新莊、板橋在內的四百多個收容所。」簡萬瑤不快不慢地一路說下去:「消防隊身為指揮中心,有視訊設備,可以馬上和市府連線,把所有災情都傳出去,讓市府可以掌握。」

「發生地震時,視訊還能用嗎?」一旁的民眾問。

「如果像福島那樣,網路通訊都斷了,我們還有無線電可以用,也可以接衛星…」簡萬瑤談起傳佈災情的方法,越講越多,而郭慶霖想問的事仍然只有一件:「我們不要談通訊,談你的專業吧。請告訴在場的大家,只要斷了一座橋,一座就好,你要怎麼帶大家逃到新莊、板橋去?」

簡萬瑤複述起自己講過的話:「我們的疏散機制分成兩階段,第一階段是八公里內居民,第一時間疏散到最近的收容所…」無論郭慶霖如何反覆追問逃生路徑,簡萬瑤還是這麼一段話,具體的逃生方法,他什麼都沒說。

我想,簡萬瑤當著一群外國專家、在地居民、新聞記者面前,竟如此避重就輕,唯一的合理解釋便是-他也不知道如何逃生。一個消防局高官不知怎麼逃離核災,又叫小老百姓如何相信政府對此有所規劃?


無論郭慶霖如何反覆追問逃生路徑,新北市消防局專委簡萬瑤(戴帽者)還是重講相同的話,具體的逃生方法,他什麼都沒說。(王士誠 提供)

無論郭慶霖如何反覆追問逃生路徑,新北市消防局專委簡萬瑤(戴帽者)還是重講相同的話,具體的逃生方法,他什麼都沒說。(王士誠 提供)




核電背後 藏著沒有人性的「理性」

離開消防隊,眾人前往本次參訪後的記者會會場。在記者會上,村上與上原先後發表了他們的參訪心得;不用說,他們對北海岸居民的生命安全,極其憂慮。

村上一開口就是:「我原來以為日本政府的做法很糟糕,沒想到台灣更可怕。

在他看來,日本的核電雖是國家政策,但長期由民間電力公司主導,算是政策外包,股東、人民還有監督的空間;台灣的核電,卻是由官股的台電說了算,形成球員兼裁判的局面,而台電看來並沒有為人民著想,連疏散都沒做好。

日本的核電政策,和台灣一樣,沒把保護人民放在前面,而是優先考量經濟發展,結果就是三一一的重大人命傷亡!」村上說。

上原說得更直接:「你們沒路可逃!今天一到核電廠附近,我就發現,這附近只有一條路,旁邊是火山、大海,沒地方再開路,唯一的路出了事怎麼辦?」對她而言,北海岸是觀光地區,而觀光本身就是最好的發展資源,實在不需要再引入核電等外來資源以「繁榮經濟」。她更質問:「觀光客這麼多、居民這麼多,卻沒路可逃,這不是不負責任嗎?更何況北海岸還是國家景觀保護區!怎麼會把高汙染的核電放在保護區?


日本國立市前市長上原公子:「我想請問新北市消防局簡萬瑤專委,災害發生時,如果沒有良好的計劃,硬叫消防人員往前衝,你怎麼想?」簡萬瑤聽了無語以對。(王士誠 提供)

日本國立市前市長上原公子:「我想請問新北市消防局簡萬瑤專委,災害發生時,如果沒有良好的計劃,硬叫消防人員往前衝,你怎麼想?」簡萬瑤聽了無語以對。(王士誠 提供)




在地居民的憂慮,只有比兩位日本專家更具體。當場就有金山民眾問他們:「聽說福島海嘯有六、七公尺,這剛好是我們消防隊的海拔高度。我想請問日本的朋友,福島出事時,有沒有設施被海水打到?打到後還能運作嗎?」上原正要回答,冷不防地冒出另一個聲音:「北海岸和福島的地理條件不同,不能比!」循著聲音,往會場後端看去,大家這才發現,簡萬瑤不知何時已坐在場內,他繼續說:「而且我們有疏散對策,第一階段是…」聽來,他又要重申疏散計劃,記者會主持人於是請他停止發言,讓上原能好好回答居民的疑問。

但上原並未直接回應居民,反而直視簡萬瑤,說:「災難發生時,消防員最辛苦,日本有很多消防員因三一一犧牲,我很感謝他們。在我的市長任內,總是希望和消防員保持良好關係,因為人民的生命要靠他們保護。」至此,她話鋒一轉:「所以,我也希望保住消防員的生命。我想請問新北市消防局簡萬瑤專委,災害發生時,如果沒有良好的計劃,硬叫你們的人往前衝,你怎麼想?」簡萬瑤聽了無言以對。

村上接著說:「三一一時,很多設備被海嘯打壞了,不能動。所以後來日本的濱岡核電廠說要建二十二公尺的牆來防海嘯,東海核電廠則要建十五公尺。但災難不是人能預測的,建幾公尺的牆,根本不是重點,不能說建了牆就是有對策!」

什麼叫有對策?上原和村上的意見相當一致:務必要能體認「災難必然發生」,再去思考,受災後如何維繫人民的生命,甚至日常生活。「簡專委說,台日條件不同,那沒錯,但災難無法預測,所以條件同不同沒有意義。政府應該要有實際的因應措施,也就是設想在怎樣的災害下,可以做怎樣的事,來降低對人民生命的威脅。」上原總結。

我回頭看了看簡萬瑤,他的臉僵著,卻仍牽動嘴角要笑;張開了嘴,似乎有話想說,卻沒再舉手發言。我猜,他如果再開口,可能還是會再說一遍疏散計劃,以及一連串數字吧?

只憑一場參訪、一場記者會,我們就可以看到,核電論辯的兩造,在根本思維上的大不同。簡萬瑤「們」總是以數字來反駁人們天生對生命的憐惜,認為這才是「理性」;但是,當理性竟否決了「人性」,這「理性」還是合理的嗎?

而事實是,這理性主導了核電政策。你,能安心嗎?

  • 本文作者為人本教育文教基金會人本教育札記編輯。
  • 本專欄內容為作者個人言論,不代表公共電視立場。

  • 您可以 留言回應, 或 追蹤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