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頭條【結痂324】離開大廳之後

邱彥瑜 王祥維 蘇品銓/ 採訪報導

蕭凱文,37歲,14歲孩子的媽,影像工作者,研究生。

林志傑,21歲,大學生。

一年前的今晚,凱文跟志傑相遇於行政院一樓大廳,同行的還有60幾名群眾。接下來10個小時裡,互不相識的他們,被迫走上同一條命運之船。

當晚湧入行政院的人群像是蝗蟲入境,建築大門敞開,許多聲援者毫無阻礙地進到行政院一樓大廳。當時已經有30名警察駐守,但還不多,二樓陸續出現被擔架抬下來的群眾,一樓的人害怕,但他們還是選擇坐下來表達訴求。

陌生的他們,體認到不能被動地成為一盤散沙,於是在警方包圍的緊張氣氛中認識彼此,發現他們的共通點——大多數都是沒有驅離經驗的素人,連驅離時放鬆、勾手等必備動作都不知道。但他們不願緘默,利用手邊的紙箱寫上「退回服貿 捍衛民主」,即便將被驅離,也要留下訴求。

因為警力隔絕,他們無法直接聯繫行政院外的群眾,手機電力也越來越少,甚至連窗外的天色變化都無法察覺,伴隨時間感消逝的,還有對其他人的信任感。

凌晨三點,有人突然衝進來向他們下跪,告知「目的已經達到,不用堅守在這,可以離開」,到底是撤離指令?還是陷阱?他們無從判斷,只願意相信身邊的夥伴,也不願相信外面進來的人。過後沒多久,原本守在門口的媒體們,也被警察「請」了出去,即便他們喊著「媒體留下」,最後一支攝影機仍消失於黑暗之中,那一刻,他們真正成為孤島上的遺民,只剩下彼此。

去年324行政院大廳,待到最後一刻,等警方驅離的民眾。(圖片擷取自獨立特派員記者張智龍拍攝影音)

去年324行政院大廳,待到最後一刻,等警方驅離的民眾。(圖片擷取自獨立特派員記者張智龍拍攝影音)

(圖片擷取自獨立特派員記者張智龍拍攝影音)

(圖片擷取自獨立特派員記者張智龍拍攝影音)

(圖片擷取自獨立特派員記者張智龍拍攝影音)

(圖片擷取自獨立特派員記者張智龍拍攝影音)

(圖片擷取自獨立特派員記者張智龍拍攝影音)

驅離前夕,呒體已遭排除至大廳外。(圖片擷取自獨立特派員記者張智龍拍攝影音)

媒體走後,大廳側邊的門就打開,長廊裡黑壓壓一片鎮暴警察,人心惶惶,又一群特警從人群背後的樓梯走下來,每走一步都傳來金屬的碰撞聲,有些女生忍不住開始哭泣,他們勾起彼此的手,準備迎接驅離。

他們回憶,警察使用鋼製警棍插入勾住的手臂,試圖分離群眾,有些警察踩在群眾身上,叫他們「滾開」,他們也質疑警察為何踹人,「那個警察裝傻說『誰啊?』」凱文記得那名警察轉身逃到人群中。越是不願意主動起身離開的人,就被拉扯得最兇,凱文被扛著出去之後,被丟到廣場的草皮上。志傑則是被拖入警察人群中打了一輪,才被拖到廣場上,想掙扎也爬不起來,立刻被送往急診室。

「那個受傷最重的男孩」。(林志傑提供)

「受傷最重的那個男孩」。(林志傑提供)

 

「受傷最重的那個男孩」

志傑醒來的時候,人已經在醫院,他起身想去廁所,卻在眾人面前跌下病床,雙腳站不起來,很長一段時間,都仰賴家人或志工攙扶上廁所、洗澡。檢查出來,他有腦震盪,容易想吐,還有蜘蛛網膜出血,身上都是棍棒打傷的瘀青,甚至得用頸圈固定頸椎。

志傑被認為是行政院大廳受傷最重的一位,住院整整兩週,這對志傑來說,是相當大的打擊。「我討厭人家幫忙我,以前什麼都自己來,居然要別人扶著上廁所」志傑還得向同病房的老先生借拐杖,曾自認身體健壯到可以從軍的他,難以想像自己孱弱至此。雖然不後悔參與行政院行動,但造成家人的擔心,卻讓志傑非常愧疚,自認成了家裡的「累贅」。

 

誰也不相信

意識還算清醒的凱文,自主離開行政院後,傾瀉而出的恐懼卻壓垮了她。她還惦記著跟大家約好要回到立法院集合,但在路上看見想靠近她的人,她一邊尖叫回應,一邊大喊「救我」;遇到律師,她第一個反應就是「你有律師證嗎?拿出來!」想搭計程車回家,她只敢半路衝出去攔下急速行駛的車,「停在路邊一定是計劃好要抓我的」。

在醫院的志傑也不好受,只能躺在病床上。不管是醫生或護士,他對每一個拉開病床布簾的人都投以敵視的眼光。有一次,警方追到醫院,要求連下床都做不到的志傑做筆錄,家人跟律師都相當憤怒,批評根本就是騷擾病人。不僅如此,回到家中,看到警車停在附近,志傑就忍不住緊張起來,他只敢打給律師,連下樓都不敢。

 

「不要搞特例」

出院後的志傑回到學校上課,陷入另一個困境。長期需要復健的志傑,從物理治療、電療、針灸,甚至放血都試過,不僅耗費數萬元,也佔去許多時間。他每次出門上課,必須由同學到租屋處攙扶,然後搭上計程車,再坐輪椅到教室。不僅在校門口就聽到許多同學窸窣私語「他就是我們學校的那個人」、「原來他還活著」,勉強維持的出席率,更引來老師頻繁的「關切」,要求他不要「搞特例」。

志傑也被老師要求定期前往學校輔導室接受心理輔導。每一次去,志傑就被要求回憶323當晚發生的事,所有的痛楚都重新被喚醒。更有許多老師對他說:「你不是好了嗎?」不知情的關切讓他有苦難言,而輔導室不僅未能讓志傑解憂,反而成為另一種壓力。

輔導室不僅未能讓志傑解憂,反而成為另一種壓力。(攝影:王祥維)

輔導室不僅未能讓志傑解憂,反而成為另一種壓力。(攝影:王祥維)

 

表達訴求不是英雄

凱文比較幸運,她就讀的學校也有很多人參與社運。但回到學校備受讚揚,反而讓她很憤怒,認為自己並不是為了當英雄。她舉前陣子越獄抗議監所慘況的六名死刑犯為例,「跟那六個死刑犯比起來,我們也只是想為人發聲,哪算是什麼英雄好漢?」同樣都是在表達訴求,卻有不平等的待遇。

16歲進入職場的凱文是單親媽媽,當過工廠女工,也做過業務員;曾經開服飾店收入優渥,但因為工作而無法陪伴女兒。她反省,只有賺錢的人生相當空虛。30歲之後,她開始接觸影像工作,甚至考了藝術研究所,拒絕成為生產機器。

凱文關注服貿以及不少社會運動,是為了找回「生而為人」的權利。她回首自身的家庭背景,想起曾有酗酒與家暴紀錄的父親,並不是不愛家人,而是因為無法融入工作與社會,把不適應轉成對家人的傷害。凱文覺得,如果社會能給予不同差異的人多一點尊重與包容,或許就能拯救更多像父親一樣的人,她決定從自身做起,也做給下一代的女兒看,要對自己成長的土地有更多反思。

關注服貿以及不少社會運動,是為了找回「生而為人」的權利。(攝影:王祥維)

關注服貿以及不少社會運動,是為了找回「生而為人」的權利。(攝影:王祥維)

 

盼不到的道歉 調適中的改變

過了一年,除了志傑還在持續復健,大多數人的傷口都已經復原,但心理創傷卻是另一條有待重建的道路。323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凱文都只願意相信在行政院大廳內認識的夥伴。她自認雞婆,積極地聯絡大家,迅速地成立臉書社團,但要進入社團有重重關卡,必須要互相確認身份、背景。

這群大廳內的人們,成為行政院驅離事件後聯繫最密切的朋友。「很長一段時間我很愧疚,是不是因為我們才害行動變成這樣,是不是當初應該撤退?我也覺得很對不起志傑,因為我們傷得不夠重。」凱文長期受困於情緒中,跟有革命情感的夥伴一起接受集體心理治療,訴說當晚的感想與回憶,讓她逐漸能放下愧疚,轉向積極地投入更多社會參與。

而法律追訴的部分也尚未落幕,過年前,凱文與志傑都出現在行政院的起訴名單上,四月初即將開庭。

去年那一夜,為凱文跟志傑的生命都帶來一些轉彎。志傑原本有個創業夢,當初不希望大資本財團壟斷中小企業的生存,因此挺身反對貿然通過服貿,如今他更堅定自己的夢想。凱文接下很多公益性質的工作,希望為社會出更多力,也繼續遊走各個社運場合,教沒有驅離經驗的群眾如何面對警察。

寫到這裡,天色已經亮了。去年此時已是行政院驅離事件的尾聲,但一年過去,這件事情還沒有結束,許多當事人還在盼望政府的道歉,還在調適自己被徹底改變的人生。

一年過去,這件事情還沒有結束,許多當事人還在盼望政府的道歉,還在調適自己被徹底改變的人生。(攝影:王祥維)

一年過去,這件事情還沒有結束,許多當事人還在盼望政府的道歉,還在調適自己被徹底改變的人生。(攝影:王祥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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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篇回應 to “【結痂324】離開大廳之後”

  1. 徐德章 說:

    真正為台灣的血肉布施

  2. akira 說:

    謊言廢文

  3. 叫我大爺就好 說:

    別鬧了
    英雄化犯罪者有什麼意義?
    訴求方式千百種
    西方自由國家,闖國會,闖白宮
    擊斃都算正常的
    目無法紀,不尊重國家社會
    再正當的訴求,仍然不能掩蓋違法事實
    一個民主自由的社會
    建立於法治之上
    不願遵守,便是罔顧他人自由
    只為自己發聲,聽不見其他意見,這也不算民主吧

    • jh 說:

      有違法是事實,問題在於處理方式是否得當,這是兩個層次的事情,不可混為一談,有人闖紅燈,不只被開罰單還被警察痛毆,這合理嗎?偷竊、強盜犯被審訊還被刑求,這合理嗎?因為是犯罪者就不顧及他的權益、採取非人道方式對待,這是集權國家踐踏人民權益的行為,「西方自由國家,闖國會,闖白宮
      擊斃都算正常的」,你活在哪個次元的世界?這是哪一個「西方自由國家」?

    • 給jh 說:

      闖行政院拿紅綠燈來比喔?
      阿不就全家就是你家,你天天會經過紅綠燈,難道你會天天到行政院去耍流氓嘛?
      改天我去你家門口堵住,你要不要再問合不合理?
      「這是集權國家踐踏人民權益的行為」阿你不就好棒棒!當天警察喊了老半天你們不理,就要等警察動手在來喊踐踏人民,嗎的你們都這麼愛秀下限喔!講都講不聽動手也只是剛剛好而已!
      「西方自由國家,闖國會,闖白宮擊斃都算正常的」,你活在哪個次元的世界?這是哪一個「西方自由國家」?
      我才問你是活在哪個時空勒,英國美國德國法國,基本上聯合國的所有國家都有權力這麼做好嘛!只是目前還沒人像腦殘花一樣真的衝進去的!有夠沒品的!

    • 傑利 說:

      一個法治的國家,不該只是要求人民守法,對掌握權力和武器的公務人員甚至應該要有更高的標準,面對違法入侵的抗議群眾,要抬離甚至逮捕都沒有爭議,但絕對不是什麼「講都講不聽動手也只是剛剛好而已」,請你告訴我哪一條法規賦予面對靜坐無立即威脅性的人民可以隨便動手打到住院兩星期的權力?事件中的暴警很明顯就是使用不必要的私刑,嚴重違反比例原則,一碼歸一碼,群眾違法是事實,也已經被起訴了,但打人的暴警呢?

  4. […] 或像是前兩天報導中的凱文。2014年訪問時,警方驅離媒體,準備進入一樓大廳鎮壓時,警方行動前肅殺的氣氛,讓她想起童年時家暴孩子的父親,與當時的恐懼。凱文說,當警察行動前,他就已經有點昏去。而被警方暴力驅離後,他一時間更失去對人的信任,懷疑醫生與路人,懷疑計程車司機是特務安排的。可是,一年走來,他回首自己的家庭背景,了解曾施暴的父親,了解自己因為成長經歷造成的影響。一年後,他在記者訪談時說道:「父親並不是不愛家人,而是因為無法融入工作與社會,把不適應轉成對家人的傷害。」恐懼變成了諒解,凱文成為更堅強、也更想扶持許多夥伴的人。 […]

  5. 覺醒689 說:

    政府越暴力,就表示政府越害怕人民

  6. 路人癸 說:

    有些中國人邏輯零蛋,亂舉例類比,也不懂比例對等原則。
    「載嬰飆車闖白宮 婦遭擊斃」當然是真的案例,可是,注意到了沒,那個婦人是開著一台車的,那台車可以是殺人武器工具的。帶著殺人武器的婦人被維安單位開槍是正當的。
    一樣在美國,如果只是空手的婦人在白宮附近被開槍被打,那就是歐巴馬要道歉,華府的警察局或維安單位主管要下台了。
    323去行政院的人,是手無寸鐵的。
    太好了,1129和0116兩次大海嘯式的選舉,滯台中國人終於被台灣人民趕下台了。人民做出審判了,那些愛說攻佔行政院是違法暴民的,哈,潮水退了以後,發現你們沒穿褲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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