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專題【糧家賦女】冬至:鄉下空氣不新鮮

文、圖 / 李慧宜

冬至,是一年之中白晝最短夜晚最長的一天,這季節的台灣常會遇到寒流來襲。冷氣團浩浩蕩蕩從北方南下,東北季風在此時最為劇烈,總是把大國內地的霧霾或污染,毫不打折地吹送到南方小島上。

今年冬至前,兩道冷鋒撲向台灣,美濃終於出現寒冷的時候。聽到天氣即將轉為乾冷,我感覺到田裡的白玉蘿蔔好像即將從垂死之際復活,還有園子裡的小果番茄正歡呼著呢,它們滿心期待等著氣溫下降,好好一展撲鼻香氣與甜度表現。冬季裡作就是這樣,討厭下雨、不要太熱,光是每天清晨的濃霧,就能把農地上的小鬼頭們餵得又飽又舒坦。

不過,美濃近幾年冬至前後的濃霧出現了些微不明顯,但是又很令人憂心的轉變。過去平原上的濃霧是作物的水分補充,也是冬季最美的風景,可是這些年,時常出現過了中午,霧氣都還沒有完全蒸散的現象,如果此時再仔細對照冷鋒過境的時間點,總是讓人赫然發現,原來鋒面通過不只氣溫下降,還帶來了北方的空污,再加上冷高壓大軍壓境,又會導致境內的空氣污染,如如不動,無法擴散。

記得2006年我剛進入美濃進行長期採訪調查時,一位台北老友就曾對我說:「我不喜歡美濃,一年只有兩季,夏天好熱,冬天天空又都是灰灰的,好像怎麼擦都擦不掉。」現在只要是冬天,眼光望向遠方,試圖看清美濃西邊的旗山,或西南方遠處的大武山系,那模糊的天際線橫亙在前卻又不清不楚時,總是讓我想起老友說的這句話。

天色未亮,籠罩平原上的濃霧,也層層包圍著我們的庄頭。這一天的霧濃露水重,是美濃典型的冬天清晨,到了早上九點多,濃霧幾乎已經散去,老農們終於可以放下心中一塊大石。其實,現在的他們,也都時常擔心著,如果露水夾帶太多的污染,對農作物的成長很不利!

天色未亮,籠罩平原上的濃霧,也層層包圍著我們的庄頭。這一天的霧濃露水重,是美濃典型的冬天清晨,到了早上九點多,濃霧幾乎已經散去,老農們終於可以放下心中一塊大石。其實,現在的他們,也都時常擔心著,如果露水夾帶太多的污染,對農作物的成長很不利!

這樣的霧景,已經越來越難以識別是美景還是污染?還是要等太陽高掛天空後才知道,這場霧到底水分多,還是懸浮微粒多?

這樣的霧景,已經越來越難以識別是美景還是污染?還是要等太陽高掛天空後才知道,這場霧到底水分多,還是懸浮微粒多?

這個月中翩然光臨台灣的強烈冷氣團,不只佔滿各大報頭版版面,也鋪天蓋地壟罩台灣西部各地。連續三天,整座島嶼的西半邊,一片灰濛濛,pm2.5細懸浮微粒(*註1)嚴重超標。最嚴重的時候,全台灣76個測站的每小時濃度,有66個測站濃度都達「紫爆」程度。我記得12月15日那天,環保署對媒體表示「這波霾害是今年來霾害影響程度最廣的一次。」而美濃,也沒有在這波空污潮中缺席。

常常很多時候,我都忍不住想跟南下美濃的朋友說:「農村空氣並不新鮮,有時候比都市更慘!像美濃會被北方來的pm2.5包圍,也會被西南方國產的pm10懸浮微粒(*註2)所影響。」日正當中的美濃,不是霧氣不散,而是包含pm2.5和pm10這些一級致癌物的污氣,根本排不出去。我問高雄市環保局一位科長「為什麼我們美濃常常空氣比市區還差?」他給我一個無奈的笑容說:「美濃位於中央山脈和玉山山脈最南支脈的交會處,南風或西南方一吹,反而會讓空氣污染不易散去。」

空氣影響人,人會過敏,皮膚會癢,呼吸道疾病會被誘發,也會提高死亡風險或癌症機率。空氣,也影響作物,空污中的酸性物質,讓植物變得不健康。像酸雨,就是二氧化硫、氮氧化物及氯化氫在大氣中作用而成的稀硫酸、稀硝酸及稀鹽酸,一般酸鹼度是在3.8至5.6之間。另外,還有一堆被統稱為酸霧,也就是含有硫酸、硝酸、磷酸、鹽酸等微滴的煙霧,來自各種工業製程所排放的強酸微滴,對植物都會造成影響。而臭氧、二氧化硫和乙烯,也會加速或惡化植物因為陰雨天、露水霧重而造成的露菌病。

在農村生活觀察,時常會有新發現。人類的身體對空氣污染的適應或習慣,似乎會有一套內在機制啓動合理化的反應,這是一種無力改變但只好改變自己心態的防禦性措施;再加上人有雙腳,出現過敏就看醫生吃藥,沒有很嚴重到立即致命,大家都選擇默默接受。可是農作物不像人那麼易變,尤其經歷了千百萬年的演化,植物對於環境的變化有了高度敏感性,也透過一代代的繁衍,傳遞一套適地適時適長生存法則。

不知道是雨水太多?還是因為雨水含有害物質?使得蘿蔔園的蘿蔔,一根都不剩,整座園子長滿野莧菜。氣候變化、空氣污染對農業的影響,真的很需要更多具體研究和調查追蹤!

不知道是雨水太多?還是因為雨水含有害物質?使得蘿蔔園的蘿蔔,一根都不剩,整座園子長滿野莧菜。氣候變化、空氣污染對農業的影響,真的很需要更多具體研究和調查追蹤!

前幾天,我從北部娘家回到美濃,想先到蘿蔔園巡田拍照,差點被嚇得跌坐地上。一開始還以為鬼打牆,因為來回多次都找不到蘿蔔園,後來我睜大眼睛一再確認水圳、電線桿和排水孔的相對位置,這才發現,短短四、五天不見,園子裡的蘿蔔,沒有一根逃過氣候變遷、酸雨侵襲,蘿蔔園頓時變成野莧菜園。重點是,不只有我們家蘿蔔園如此,幾乎整個美濃平原白玉蘿蔔的退場,不用「落荒而逃」根本無法足以形容。一夜之間,蘿蔔消失無蹤,就像外星人來過一樣。

二十號這天下午,我到台南市採訪「反污染我在乎」大遊行。這場遊行趕在大選前舉辦,主要是由於台南、高雄、屏東、嘉義等南部縣市常年空氣污染嚴重,PM2.5年平均已超過標準二倍,民眾罹癌率節節攀升。PM2.5是世界衛生組織公布的一級致癌物,包括發電廠、焚化爐、煉油廠、石化廠、半導體廠,以及燃油交通工具都會產生,可是中央和各地方政府卻都沒有具體改善PM2.5空氣污染的政策,所以環保團體要求政府單位和各政黨候選人,都應該要提出禁止污染、停止產業擴張的立場。

遊行現場的行動劇上演著暗黑勢力吞噬環境的劇碼,跟著爸爸媽媽參加遊行的孩子們,正瞪大眼睛觀看黑白力量對峙,緊張心情溢於言表。空氣污染,並非在都市才發生,也不是工業區專屬產品,住在農村,空氣不新鮮,農作物時時受到威脅,不知道我們的下一代,還要繼續挺身出來走上街頭嗎?

別再說,農村空氣很好、很清新。

葉面上的露水,是日夜溫差冷熱交替後的傑作。雖然是作物的水份來源,不過也容易引發作物集體感染露菌病。

葉面上的露水,是日夜溫差冷熱交替後的傑作。雖然是作物的水份來源,不過也容易引發作物集體感染露菌病。

【糧家賦女】冬至:鄉下空氣不新鮮 蘿蔔葉露水1


註釋:

(*註1):細懸浮微粒PM2.5。小於或等於2.5微米(μm)的粒子則稱PM2.5、通稱細懸浮微粒,直徑還不到人類頭髮絲的1/28,可穿透肺部氣泡,並直接進入血管隨著血液循環全身。許多流行病理學研究顯示PM2.5會造成支氣管炎、氣喘、心血管疾病、肺癌等健康影響,無論長期或短期暴露,皆會提高呼吸道疾病及死亡風險。

(*註2):懸浮微粒PM10。指顆粒直徑在10微米(μm)以下的空氣中粒狀物,來源主要是石化燃料及工業排放、移動源廢氣等氣體燃燒污染。PM10會造成氣喘惡化、肺功能降低,主要症狀有慢性上呼吸道刺激、心臟病、肺癌、肺部疾病及過敏等。(資料來源:環保署)

  • 本文作者為新聞記者,2006年起在南部農村進行田野調查,2010年定居美濃,得以第一手報導農村發展與環境生態。
  • 本文為作者個人言論,不代表公共電視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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