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評【説教】看見傷了嗎?啟智生體罰案從頭說起

文 / 黃莉雯

三年多前,南部某啟智學校國中部發生一件體罰案。孩子叫浩浩(化名),他的背部與後腦都有挫傷,面對家長申訴,學校多次回應「查無此事」,直到家長向教育部國教署申訴、浩浩拒絕上學後,校方才展開調查。

調查人員和高雄某特教學校陳主任摸到浩浩後腦的腫塊,孩子回家後模仿趙姓老師對他的動作,媽媽發現老師居然扯他衣服、推他撞牆,但學校的調查說老師只有推孩子,沒有抓他撞牆,錄影也沒有拍到任何體罰動作,而且陳主任摸到腫塊的事,也未列入調查報告。

看樣子,案件就此停滯了。趙姓老師究竟如何毆打浩浩?校方究竟有沒過失?真相再也浮不出來。媽媽於是聯絡了人本教育文教基金會,媽媽說浩浩陳述能力尚可,於是,我與人本南部辦公室的張萍主任驅車前往案家,想聽浩浩的說法,替這個案子找到其它出路。


孩子:為什麼老師可以打我?為什麼不用被關?

當天,媽媽騎著機車出現,帶我們繞進巷子裡,到了一個三合院住宅區,媽媽在其中一棟停下,機車腳踏板突然掉下一個大型物品,是個孩子!原來那是浩浩的弟弟,九個月大。我們趕緊過去查看傷勢,弟弟右額頭有約直徑三公分的淡淡瘀青及點狀皮下出血,原先看起來很疲憊的媽媽突然像被點醒,急得要哭了,一直說會被孩子的爸罵。

這時候浩浩突然出現,眼神沒直視任何人,態度很兇的說:「趕快冰敷!」急忙跑開後,又拿回一瓶冰的飲料,要媽媽敷上弟弟的額頭。此時來了一位鄰居帶來冰敷袋,唸了浩浩,叫他不要脾氣這麼壞。浩浩看著地上,表情變得僵硬。是因為自己明明在關心弟弟,卻被說脾氣壞嗎?我不確定。短短不到十分鐘,我對這孩子出現了疼惜的情緒,但也感受到了一道很難跨過的距離。

面容消瘦的浩浩,看來不太常笑,媽媽說他前陣子暴瘦十公斤,被醫生診斷出「創傷後症候群」。有次外出遊玩,浩浩在風景區的廁所,說什麼也不願意把門關上,遊客開始出現騷動,以為他嗑藥。警察來了,趨前了解才知道他從一年前開始就被老師體罰,常常是拖進廁所裡打,從此每次只要廁所的鎖一扣上,他就怕得不得了。警察立刻大聲向遊客們說明,媽媽雖感謝,情緒卻也很複雜,因為,浩浩的每一次行為,不是都有人願意同理的。

浩浩好幾次帶傷回家,媽媽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為他已經轉學過一次,再轉也不知道可去哪裡了。每一次被體罰,浩浩的行為問題都會加深,到後來,他一想到被老師打的事就會發脾氣,有時還會模仿趙老師對他的行為和語氣,對弟弟兇。媽媽只好問:「你是老師嗎?為什麼要跟他一樣?」浩浩就會收斂。但長期下來,浩浩還是出現了錯亂的心理,他不斷問媽媽:「為什麼老師可以打我?為什麼老師不用被處罰、被關?」言下之意,他不能打人,老師為什麼就可以?


趙老師:掐脖子會死掉?要你死就對了!

老師不能打人,學校至少表面上也是同意的吧?趙老師那次扯浩浩衣服、推他撞牆的事,校方雖然拖了許久,但也還是向國教署通報、召開調查會議。媽媽以為孩子終於可以獲得保護,但收到調查報告後,發現內容都與事實不符,明顯偏袒老師。至此,媽媽才決定向外求援,聯絡人本教育文教基金會。我與張萍也才因此來拜訪媽媽和浩浩。

媽媽說趙老師過去對孩子的體罰包括:推他撞桌子、拉扯衣服、掐脖子、踢腳、用手打心窩、拿鐵製桌椅打。有次,浩浩發現趙老師要打學弟,把學弟推開,老師反過來打浩浩。浩浩回家後對媽媽模擬趙師的行為,媽媽感到他當時一定很痛,便教他跟老師說自己有心臟病。

浩浩後來有一次真的對趙老師那麼說,換來的回應是:「關我什麼事。」又有一次,趙老師動手掐浩浩脖子,浩浩說:「這樣會死掉!」老師竟回答:「要你死就對了。」

媽媽感到無力,只好告訴學校主任:「我不希望到時候到學校收屍。」主任只笑笑的告訴她不會發生這種事,但之後卻沒有調查、沒有處理,趙老師還是一直對孩子動手。媽媽說,浩浩曾告訴她,很多老師都看到趙老師打人,但都不會阻止。

有次浩浩被打成傷,媽媽拍下受傷照片後,浩浩跑去告訴趙老師,老師告訴浩浩「我很愛你」,浩浩就把很多受傷的照片都刪了。原本把握的證據,就因為浩浩相信著老師,而消失了。但一次次的相信,換來的仍是暴力對待。


暴力傷了孩子,也傷了孩子的家庭

我和張萍偷偷觀察一旁的孩子,決定請他再描述一次那天被老師拉扯、撞牆的情況,並詢問他可否錄影?孩子此時顯出不耐說:「已經報警了,警察會處理。我不想再說了,很煩。」媽媽低聲說昨天有三位警察把孩子送回來,但沒附上三聯單,應該沒有成案。而浩浩會報警,是因為趙老師跟孩子說:「我不怕警察。」意思不外乎是「去報警試試啊!」。

這些一而再的挑釁,讓孩子不知道能夠相信誰、依賴誰。趙老師對浩浩做的事,不只傷害他的身體,更建構了他對這個世界的懷疑。

我們很清楚的向浩浩表達我們想幫他,再次詢問他可不可以錄影?他看著地板考慮了一陣子,又看看我們的錄影機,突然開口叫媽媽去作自己的事。原來他想把媽媽支開,自己好好的說一次。浩浩緩緩的說:「那天三點多,掃地時間完畢,要去上電腦課時,老師打學生,對我說沒你的事,就拉我的衣服。我跑去學務處要打電話給媽媽,結果電話壞了,一直打不通。」(*註一)

「老師把我拉到教室裡的廁所打,廁所門用扣子扣起來,另一導師張老師在場都會保護我,故意把我叫到旁邊。但上學期末被趙老師打時,張老師去操場跑步,結果因為我要保護學弟,被老師推撞到吃飯桌,倒下後又被踢腳、膝蓋,媽媽有拍照片。媽媽和阿公、阿嬤到校看我時,老師不敢打我,但他們回家後,我就會被打。」

突然,浩浩的弟弟不知為何哭了起來,浩浩的情緒一下就被點燃,走去另一個房間開始大聲罵,要媽媽把弟弟帶走,說弟弟都講不聽。弟弟一下就被嚇得噤聲,媽媽趕緊抱著弟弟護著他。張萍這時走近孩子,輕拍他的背告訴他:「我知道你很辛苦,很生氣。」然後輕輕地抱著他,孩子突然在張萍的肩上哭了起來。

一個暴力事件,被傷害的絕對不會只有一個人,這個家庭承受的,遠遠比外人想像的更多。說不出口的,與不被理解的,一層層堆疊在每天的生活裡。


監察院還了公道,但浩浩的傷如何會好?

我們在訪談的最後告訴媽媽,我們想做三件事:一是要求重啟調查,追究行政責任,二是提訴訟,如果成功,再提國賠。媽媽低聲問訴訟費用,張萍表示由人本教育文教基金會負擔;媽媽突然哭了起來說很感謝,也說自己真的很無助。張萍說:「我們做的,是為了全國的特教生,妳願意為孩子出聲、保護孩子,真是太好了。」

這是我第一次處在申訴現場,感受到申訴人的無助與深層的不公,然而我們帶著沉重心情離開後,事情並不如我們所期望的發展。三個月後,教育部國教署的專案小組做出和學校一樣的結論:查無實證。調查報告以孩子拒絕接受訪談為由,完全以申訴書及學校錄影畫面認定「事實」,儘管人本教育文教基金會提供當時去家庭訪問時的影片,我們向教育部檢舉國教署,後來竟收到國教署回覆的公文表示沒有行政疏失。

在行政體系官官相護的狀況下,我們向監察院提出檢舉。事隔一年後,監察委員開始啟動調查,媽媽接受委員約詢,然而司法的不公義(*註二),已經讓媽媽失去信心。

監察委員約詢媽媽後,對浩浩的行為問題,感到非常驚訝與心疼。又過了幾個月,事隔一年多,監察院調查結果出來,學校、教育部、社會局都受到糾正。但浩浩漫長的復原之路還在走著,這家庭還在承擔趙老師所造成的傷害。

(*註一):學務處人員被調查時說是老師故意不告訴孩子怎麼撥外線。
(*註二):檢察官調查後不起訴。我們提起交付審判後,法官無奈因證據不足,無法實質審判。

  • 本文作者為人本教育文教基金會南部聯合辦公室秘書。
  • 本文內容不代表公共電視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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