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專題【那些年的校園監控】威權可以很高招 東海校長鬥學潮-沈發惠專訪

施維長 胡醴云 / 台北報導
 
1987年,東海學生沈發惠、施威全站上信箱間廣場的肥皂箱,宣告他們就是地下刊物《東潮》的發行者,這是東海大學第一個地下異議性社團公開化的過程。隨著身份曝光,來自校方的壓力也接踵而至。
 
「東海過去在台灣原本是有自由主義傳統的學校。」沈發惠談起母校,這所美援時代背景下成立的基督教大學,因標榜自由學風,加上地處偏遠自成生活圈,引發情治單位關切,於是介入校董會,選出警大校長梅可望接任東海大學校長。

與其他學校還可能出現校長管不動教官的情況不同,梅可望很快就掌握校園,對付學生的系統幾乎由梅親自指揮。沈發惠表示,梅可望的手段比其他學校更為細緻,例如東海創校初期成立的思想性社團「東風社」在出現異議性言論後,梅可望便將整治之手伸入社務。
 
「他們不像其他學校用關社停社的方式,他們是灌人頭社員,去找大一的黨員加入東風社,之後在社團改組上公然指揮這些學生投票投給誰,用這種方式把東風社的社長選出他們的人來。」沈發惠說,他沒在其他學校看過這種方式,只有東海,笑稱這是「東海特色」。
 
發行《東潮》 與校長大鬥法
 
《東潮》是異議性社團吹浪之鯨發行的地下刊物,後來成員多以東潮之名自居。沈發惠和友人常利用半夜將刊物放進信箱間或空無一人的教室,他們還與其他學校地下社團的學生聯手,到對方校園發放,以免被自校教官抓到引發衝突。
 
對付東潮,梅可望也不是省油的燈,他反過來利用刊物打文宣戰。「那時候我們印的地下刊物,整疊放在信箱間,梅可望他把你全部收走,收走就算了,經過半天一天,整疊又拿回來,正面是印我們的,背面…他們拿我們的去印在背面再拿回來。」談起這段交手,沈發惠也不禁大笑。
 
當其他學校以記過、退學來恫嚇校園民主運動時,東海大學也不這麼處置。「他第一個給家長壓力,再來就是用學生社團對抗學生社團,梅可望處理蠻社會化的,有點像現在的白狼,他們就成立支持校園安定的什麼團結和諧促進會,一大堆學生組織發刊物跟我們對抗。」
 
《東潮》衝撞學校的威權體制,而被梅可望公開批判為民進黨的外圍組織。為了澄清指控、亦為了抗議校長在大學法修法提的建議案與師生會時的說詞相悖,《東潮》成員沈發惠與施威全決定公開身份。當時雖已政治解嚴,但校園仍籠罩在強勢的威權控制下,公開身份須冒風險。不過梅可望並不像其他學校使用明目張膽的迫害手段對付學生。
 
「他找我們去校長室吃飯,講一大堆國家民族的大道理給我們聽。說學運看多了,以前在大陸那個才是學運,共產黨都開槍的,哪像我們現在這樣子。」「打電話給家長也是他親自打的。梅可望親自打給我爸媽,就跟我爸說你兒子在學校胡搞瞎搞都不念書,搞那些反政府的活動。家長接到這種電話就緊張了,直接從台北趕到台中去。」
 
雖然因為公開而承受不少壓力,但沈發惠認為,為了社團延續,必須公開化。「像政大《野火》就是這樣,從頭到尾那五人,在全國地下社團已經算很強的,但是他們沒有公開化,畢業以後《野火》就沒了。」
 
退出校園呼聲高 教官角色退居二線
 
在請教過去與教官的接觸經驗時,沈發惠說,大學時期一方面校園監控由校長梅可望主導,一方面正值教官退出校園呼聲最高的時刻,因此在言論控制層面教官隱身幕後,只有生活管理才會站到第一線來。
 
「那時候最有名的口號就是『教官滾出校園,連一隻鞋子都不要留下來。』不知哪個學校的地下刊物社團出來的。最重要的是,要求教官退出校園的聲浪,最主要是教官本身角色的荒謬性。」他指出,教官體制是威權時期軍事統治的概念,只因台灣這二三十年改革是漸進的,先調整更重要的憲政體制,因此教官爭議一直未好好處理。
 
對於現今教官已轉型為校園安全與生活輔導的工作者,沈發惠認為,「任何荒謬的角色都可能扮演正面的功能,即使是黑道大哥看到人家沒飯吃,也會給他一些東西吃嘛。但並不因為說,啊!這黑道大哥他很好啊,他幫我們造橋鋪路、他照顧我們鄉親,因此每個地方都要有黑道。倒也不是這樣子。」

但是我必須這麼講,我們從一開始到現在談教官退出校園,不是針對現在教官的個人、或他們的能力、或他們在學校從事什麼樣的工作,我們都不是針對這個,而是針對體制的核心:為什麼軍隊要進駐在校園裡面?為什麼校園裡面一定要有軍人?這個體制的荒謬。

 
剪貼黨外雜誌 險惹禍上身
 
沈發惠初中就在閱讀黨外雜誌,還將這些「違禁品」帶到學校來,不免有被抓包的經驗。「我初中就被搜出黨外雜誌,那個時候運氣好,因為我們班導自己也在看,所以沒有報到教官那邊。班導自己把它收起來,說要看兩天再還我。他也拿了他自己的但我沒有的給我看,說以後不可以再帶到學校。」
(註:沈在初中就讀完全中學,因此校園內設有教官。)
 
然而,沈發惠到高中時就沒那麼幸運了。他將黨外雜誌藏在學校宿舍,遭到密報,被搜出五大疊的黨外雜誌。
 
「我被帶出學校,教官跟總舍監兩個把我帶到情治單位去,才知道原來舍監是學校的安全秘書。帶出去之後…多久我忘記了,帶出校園,接受審訊才回來。」講述這段故事時,沈發惠神情比談其他議題時凝重,語句停頓也更為頻繁。
 
「那個時代的黨外雜誌,你可以談民主,你可以罵國民黨,但你不能講台獨。」台獨在當年是會被判處死刑的叛亂罪,因此當黨外雜誌想引入流亡海外的郭雨新一篇提到台灣前途的文章時,便用了個小伎倆。
 
「他們用三民主義課本的那一套手法,寫說郭雨新在海外發表了一篇數典忘祖的文章。文章第一段寫了什麼,然後後面開始罵這是數典忘祖、中國人怎麼可以說自己是台灣人,然後再引第二段。就這樣子引一段罵一段,把全文用這種方式刊載在那上面。」
 
這篇文章讓沈發惠惹上麻煩。當時他和同學交換雜誌,見到中意的文章便會影印,剪貼到測驗卷上,看來就像傳單一般。「因為跟同學借的,我去影印,影印完以後,囡仔人孽潲(小孩愛搗蛋),就把那些批判都剪掉,只把郭雨新的文章留下來。就是那一張出問題。他們認為那是台獨傳單。」
 
「那種東西對他們來講太震撼了,而且我又是校刊編輯,所以他們把我所有編過的校刊全部調出來,一篇一篇審查,有沒有在裡面散布什麼東西。那時候就兩個人,就教官跟舍監,我才知道舍監是學校安全秘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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