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全球【看見】生存的條件

文 / 陳秀蓮

蔡英文在選前提出針對勞工的競選承諾中,有一項是扭轉勞工低薪趨勢,訂定最低工資法,把基本工資審議的位階提高。我不清楚把基本工資審議的位階提高,跟扭轉勞工低薪的關係是什麼,因為基本工資提高與否、調高多少,從來是政治決定的;而這個政治就是政府跟資方「撨」出來的決定。不管基本工資的審議是放在勞動部還是總統府,如果政府沒有決心要解決勞工的低薪問題,到頭來還是一個徒具形式的審議而已。

 

為了落實蔡英文的競選承諾,勞動部農曆年後在北、中、南、花東,舉辦了最低工資法立法公聽會。我參加北部的公聽會,去之前是想著,最低工資的立法跟基本工資有關,瞭解一下政策發展之後好跟移工解釋。到了現場發現,全場都在談本外勞薪資脫鉤,沒有人談最低工資該怎麼計算,連勞動部都沒有談。

 

公聽會一開始,勞動部拿出一張A4紙照著念,內容大抵是為落實蔡英文承諾,改變低薪問題要立最低工資法。扣除主持人自我介紹,大約五分鐘念完,說明文件裡毫無最低工資的實質內容,連怎麼計算都沒有。念完後,主持的勞動部官員開始邀請大家發言,說是來聽聽大家意見,讓各方發言大亂鬥。

 

公聽會的參與者有資方的公會,也有各地產業工會、縣市總工會,TIWA應該是現場唯一外勞團體代表(我們還是自己報名參加的)。資方訴求要本外勞脫鉤已經不是新聞,每次基本工資調漲前夕,資方就會出來大喊成本過高,工資調漲只優惠外勞,應該脫鉤。當天現場發言要脫鉤的,資方與勞方的立場相當一致。本外勞脫鉤的理由是:一例一休讓工人少了加班機會;外勞加班費佔資方人事成本三分之一;北部物價高薪資應該分區訂定;領基本工資的都是外勞,脫鉤能讓本勞加薪等等。

 

一名外勞的加班時數圖檔目錄,顯示此人自 2015年12月至2017年1月,每月加班上百小時,最多達193小時。(TIWA提供)

這是一個非常心酸的現象,勞方出來替資方打頭陣。外勞加班費佔資方人事成本高,要把外勞加班時數攤開來算,才看得到外勞用極低的時薪,每月超過上百小時的加班才能賺到三萬台幣。上百小時的加班當然是違法的,但外勞背負高額仲介費,賺錢還債的壓力,加上若拒絕一次加班,往後可能再也沒有加班機會,再累也得撐著。正因為外勞廉價聽話經的起操,所以資方喜歡用外勞,這時候工作現場的相對剝奪感,就會讓本勞看外勞不順眼,希望外勞不要再來了,但這只能部分解釋本勞希望薪資脫鉤的現象。

 

本勞與資方連成一氣要把外勞脫鉤,其中摻雜了國族歧視,也顯示了勞工生存的條件越來越差。綜觀那些要脫鉤的理由,脫鉤本勞才能加薪?實際上在2001年陳菊當勞委會主委的時候,就用薪資可扣除膳宿費將外勞從基本工資脫鉤了,這些年本勞有加薪嗎?一例一休少了加班機會,基本薪資都外勞在領,所以要脫鉤,但脫鉤就是讓外勞更廉價,本勞會增加加班機會嗎?令人啼笑皆非的就是分區訂定基本薪資了,試問,如果今天討論的是律師,會有人提出分區制訂律師費嗎?當然不會。因為勞工根本無法想像自己能有好日子,只能想盡辦法握緊手上現有的東西,期待資方賺錢自己能有更好的勞動條件。

 

勞工低薪過勞的問題,根本不是本外勞脫鉤能解決的,但因為勞工沒有力量跟資方對抗,所以就出現這種扭曲的現象。這種現象不只出現在本外勞脫鉤,其他諸如:勞工愛加班所以不要兩例假;空服員、臺鐵、收費員出來抗爭,被批評有工作就不錯了,覺得條件差可以不要作;指責移工團體不是台灣人只幫外勞。這些都是勞工沒力量向資方要求更好的勞動條件,只能靠打擊其他勞工,來化解自己生存困難跟焦慮的反應。可恨的是這些勞工生存的困難跟焦慮,全部會被資方跟政府拿來說嘴:工時長是勞工愛加班;一例一休是基層勞工的需求;砍七天假是勞工要週休二日。千錯萬錯,都是勞工自己要的,政府只是公親。

 

不要說薪資一國兩制、分區制訂或本外勞薪資脫鉤了,回頭看看本勞的勞動現場,有正職工、派遣、約聘僱、外包,每天一起上班,坐在你隔壁的人,跟你是不是同一個雇主都很難說了。勞工作為一個階級,被用身份、國族、性別、年齡分割成碎片,這種生存的條件,團結困難重重,不上網「靠北」真的很難活下去吧?

 

2010年台灣移工聯盟反對本、外勞基本工資脫鉤的倡議行動。 (攝影:張榮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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