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評有記憶的司法轉型

文 / 林奕宏

看完我同學投書的「給老司法人的一封情書:談台灣司法的轉型問題」一文,裡面談到:「基層法官對為何過去罪孽深重的歷史要由我們承擔有很多不滿」。確實,這是我或者就我所認識約莫這十年前後進入司法圈的司法官的共同感想。

 

在我與其他司法官就台灣司法過去的黑歷史交換想法時,發現一個驚人的事實:年資大概在二十年以上的司法官,大多聽過台灣司法的黑歷史,甚至知道這些黑歷史的主角與細節;但年資在十多年的司法官有部分聽聞這方面的傳聞,瞭解的內容則多僅限於片段;近三、五年入行者,除了像我這種從受訓階段就對於整體司法官養成、工作環境等現狀有嚴重不滿的「異議份子」,會努力去挖掘各種不合理制度的形成以及前人曾經努力的過程,因而知道部分黑歷史的確實內容外[1],幾乎都不知道過去台灣的司法究竟幹了哪些具體的惡行。

 

而這些資淺的司法工作者卻都聽聞,社會乃至身邊親朋好友間對於司法流傳的二句話:「有錢判生沒錢判死[2]」、「法院是國民黨開的」,甚至還有長輩或親友會偶然想要求證這兩句話是真的嗎?然如近幾日的年輕法官、檢察官投書都會提到的:就自己的實際經驗,現在司法官會收賄的比例趨近於零。但當我們以這樣的話回答親友時,換來的卻是嗤之以鼻的表情,甚至明白說我們還太嫩,不瞭解內幕。而在我們反問親友:那你有沒有聽說是誰收錢時,除了提到幾位法官因為收錢被判刑外,幾乎都答不出來「現在」還有誰在收錢[3]

 

司改國是會議分組委員、律師張靜日前投書媒體稱仍有5-10%的法官、檢察官收賄,引發爭議。(司改國是會議影音截圖)

當前台灣社會充滿對於司法不信任感,司改國是會議目前也緊鑼密鼓地進行當中。如果司改國是會議是以提升人民對於司法的信賴為召開目的,所有程序、技術上設計,不是沒有用,但我懷疑,只進行這些程序、技術上的改革,可能無法真正改善問題的癥結點。因為台灣司法的不受信賴雖然只是近幾年經由媒體渲染,讓社會形成同仇敵慨的氛圍[4],但一直以來,一般民眾早對於司法官的操守有著各式各樣的質疑。因此,真正能夠提昇人民對於司法信賴度的方法,是讓人民信賴「司法官」,尤其是司法官的操守。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現在還有沒有司法官會收錢,但不可否認,台灣司法確實有過一段醜陋的黑歷史,尤其這個黑歷史除了個別司法官的問題,當時的實務操作程序[5],還能讓有心人系統性地進行影響。不過這樣的黑歷史,透過一些勇於突破的司法前輩帶頭衝撞,已經獲得相當程度的改善。也就是說,台灣司法過去確實存在不光榮,然而經歷幾波制度改革或者內部淨化,無論從制度面向乃至個人操守部分,已經相當程度提升司法獨立性及司法官操守。

 

很可惜的是,除了少數對司法議題有興趣的學者,如王金壽教授曾經以訪談某些當年參與改革的司法前輩,整理出台灣司法過去的改革歷程外,迄今沒有官方做成全面、完整的紀錄。也因此,台灣過去的黑歷史就被外界人云亦云,內容也是真真假假,說者咬牙切齒、聽者模模糊糊。然而,我,相信還有很多被親友質疑不瞭解內幕的相對資淺學長姐,真的想知道,台灣司法究竟經歷過怎樣的黑歷史,造就出一般民眾對於司法如此的高度不信賴,讓我們在每日戰戰兢兢、案牘勞形的工作中,還要背負著不知何來的原罪!

 

既然台灣司法確實曾有過一段黑歷史,也經歷一番改革、淨化。然而,除遭判刑或懲戒的個案外,目前還沒有官方的系統化整理[6],淪為各種稗官野史,遑論改革後的司法現況已與二、三十年前的情況,有著天壤之別。問題是,如果我們沒有真的去正視過去台灣司法的黑歷史,並將已經完成的改革與淨化過程做完整紀錄,如何說服外界:台灣的司法運作早已經不同於過去的那段黑歷史!事實上,台灣的司法轉型確實與轉型正義無直接關係,但仍需要轉型正義的最基本訴求:發掘真相。而真相,全面性的真相,不要說一般民眾無從取得,甚至為數不少的司法官自己也都不知道。因為欠缺全面性的官方紀錄,台灣的司法沒有歷史記憶,沒有記憶如何展望未來。

 

官方有司改會議實錄,但有沒有司改史的彙整?法官、檢察官養成有無相關課程?

 

因此,要說服外界台灣司法已經有所轉型,或至少已經進入轉型階段,我們應該開始整理屬於台灣的司法記憶,尤其面對過去的黑歷史。我大膽提出兩可能可以著手進行的制度化處理模式:

 

  1. 完成官方的台灣司法改革史。這個部分我個人比較建議由司法院來進行完整的彙整,因為司法院畢竟是司法的最高行政機關,由司法院來做是最適當的。而體例上,除了以編年體的方式彙整外,也可以考慮以特定事件劃分為不同章節記載。在內容部分,除了上述的黑歷史,及因此採取的相應改革或自我淨化事件外,其他各項主動、被動改革都應該含括在內,例如刑事訴訟改採改良式當事人主義,降低法院職權色彩;民事訴訟增加小額訴訟類型,增加審判效率;行政訴訟增加撤銷訴訟以外的訴訟類型,合理化一般民眾訴訟救濟的可能途徑;其他如法官法、法官評鑑制度的建立等等。透過完整的司法改革史,並以司法院網站公開紀錄內容,說明台灣司法的進步過程,可以在一定程度說服一般民眾台灣司法的蛻變,杜絕如張靜之流,還在以二、三十年前對司法的「歷史」印象,妄自猜測二、三年後「今日」的台灣司法現況。
  2. 法官學院及司法官學院均應開設關於台灣司法改革歷史的課程。台灣司法官的培育過程一直缺乏「傳承」精神,除非自己有心挖掘,否則我們多不知道過去台灣司法到底發生過哪些事情。在缺乏司法歷史記憶,我們要如何「有脈絡地」推動司法進步?因此,身為司法官基礎培育與進修研習專責機構的法官學院及司法官學院,除了一些技術性的偵查、審判程序,或者相關實務見解的解說外[7],更重要應該開設台灣相關的司法改革歷史課程。除了可以讓後輩司法官瞭解台灣司法的過去,在面對外界的質疑時,才能有足夠的知識正面回答各種質疑,泯除有意、無意的重傷司法傳言[8]

 

司法是法治的精神所在。沒有健全的司法系統,甚至對於司法欠缺信賴度,是無法建立健全的法治社會。台灣司法過去確實存在不光榮的歷史,但已經或者正在進行各項改革。很可悲地,台灣對於這些黑歷史乃至改革仍缺乏全面、完整的紀錄,讓我們無從知道真相。或許有人會說,做人要宅心仁厚,過去作錯的就錯了,何必留有公開完整紀錄?但我認為,這不是宅心仁厚,而叫做鄉愿,尤其沒有真相,如何落實轉型。[9]

 

最後,請容許我用我同學上文的一段話做結:「讓我們做個有歷史記憶的法律人,才有可能杜絕敵人的出現,台灣司法也才有重生的可能,而台灣社會上司法改革的討論也才能往下走。」

 

 


[1] 其實我比較清楚細節的,也只有著名的303室、吳蘇案乃至近期正己專案等少數黑歷史,欠缺全盤性的瞭解。而我相信,其他還有很多司法前輩的努力,都應該傳承由後輩瞭解、學習。

[2] 這句話可能不是收錢,但很多時候是被隱喻為法官收錢。

[3] 張靜投書「陪審制是台灣司法界除屎的良方」一文,也提到「今天」法官或檢察官還會收錢的大概在5%至10%之間,但迄今仍未說出任何一位在其106年2月投書的「今日」還在收錢的司法官。

[4] 其中「恐龍法官」一詞出現到現在應該不到十年。

[5] 最明確的有送閱制度。

[6] 司法院出版的「台灣法界耆宿口述歷史」雖然有些線索,然而到底是針對個別司法前輩的口述歷史,並非從台灣司法過去發生的弊端為出發而整理,不是我這裡所稱系統化紀錄。

[7] 透過學院「上課」的方式如何有效率接受偵、審技巧,一直以來就有很多爭議,但非本文討論重點,暫不深究。

[8] 在司法院仍需要時間完成完整紀錄之前,建議法官學院或司法官學院可以先開設這類課程,透過課程講授,先完成部分書面資料,甚至依法官學院組織法第1條第1項第6款,由司法院指定由法官學院辦理改革史研究事項。另外,如果一開始因為擔心得罪人而找不到實務界講座,可以從學界找講座開課(暗示:初步可以找王教授授課啦!)。

[9] 所以我建議,過去的懲戒紀錄不應該將當事人姓名隱去。越完整的真相紀錄才越完整的轉型!

 

特色圖片:正義女神肖像,美國國家檔案館大廳,作者 Craig Moe (CC BY-NC 2.0)

 

 

  • 本文作者為南投地院法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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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篇回應 to “有記憶的司法轉型”

  1. 一些初步文獻 說:

    可參見司法院大法官書記處編輯,司法改革委員會會議實錄,台北:司法院,民國85(1996)年,ISBN: 95700727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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