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全球我們能畫穆罕默德嗎?(下)

文 / 方潔

續上集】禁止製作任何畫像以嚴守偶像崇拜禁令,造成現代穆斯林藝術工作者創作上的挑戰。敘利亞裔的美籍穆斯林導演穆斯塔法‧阿卡德(Moustapha Akkad)與他的作品「上帝的使者(The Message)」便是其中一例。

 

1930年出生於敘利亞穆斯林家庭的阿卡德,為了追尋電影夢,19歲時帶著古蘭經來到美國求學,其後也順利進入電影界。好萊塢不乏賓漢、十誡等基督教史詩電影,而當時佔據信人全球7億人口的伊斯蘭教,卻缺乏類似的影視作品。作為一個生活在西方世界的穆斯林,阿卡德認為自己有義務擔任西方文化和伊斯蘭文明的橋樑,向世界傳達關於伊斯蘭教的真實訊息。

 

阿拉伯:穆斯塔法‧阿卡德與《上帝的使者》

這是阿卡德導演所執導的,敘述西元七世紀伊斯蘭先知穆罕默德事蹟的「上帝的使者」創作初衷。「上帝的使者」不但是阿卡德執導生涯第一步電影,也是歷史上第一部以穆罕默德為主題的電影。

 

電影在製作上處處尊重伊斯蘭教:阿卡德將由西方編劇撰寫的劇本送至伊斯蘭權威機構審閱,獲得埃及開羅的埃茲哈爾大學(Al-Azhar University)和黎巴嫩伊斯蘭議會(The High Islamic Congress of the Shiat in Lebanon)背書。為了遵守偶像崇拜禁令,不僅穆罕默德,其妻兒,及女婿阿里也沒有演員扮演和聲音的出現。穆罕默德的叔叔哈姆札擔任主要敘事者,藉由其他角色的互動,及對穆罕默德所說的話的複述,以及配樂(該片獲得奧斯卡最佳配樂)來展現穆罕默德。

 

為避免電影過分商業化,阿卡德拒絕了拳王穆罕默德‧阿里的毛遂自薦擔任配角。而為了讓電影同時為伊斯蘭和西方世界接受,阿卡德拍攝了英語版和阿拉伯語版本,採用不同演員,電影並配上12種語言配音。

 

《上帝的使者》海報。By Source, Fair use, Link

 

懷著讓伊斯蘭文化和西方文明交流,以及將伊斯蘭史詩傳播給歐美社會的使命感,阿卡德期待自己的電影能讓觀眾「感覺先知像普通人,同時也能尊重睦鄰斯林不希望先知被形象化的心情。」

 

阿卡德也將劇本一一送至阿拉伯國家徵詢意見,並籌措資金,也成功利比亞、摩洛哥和科威特贊助。摩洛哥皇室劃出一塊沙漠,讓阿卡德在此利用西方科技,複製麥加城拍攝。但沙烏地阿拉伯的世界穆斯林聯盟(Muslim World League)則對劇本採取否定態度;保守的學者和政治人物打從心底不相信電影能作為一種藝術形式,認為電影會違反偶像崇拜戒律。

 

沙烏地阿拉伯的態度對電影產生幾近致命性影響,科威特便撤回資金支持,摩洛哥也在外交壓力下無法出借場地。電影最後能完成,是仰賴利比亞狂人格達費(Muammar al Gaddafi)的支持。

 

電影在上映階段受到許多阿拉伯國家的抵制。原本肯定劇本的埃及學者們撤回先前所言,稱這部電影「侮辱了伊斯蘭」。「上帝的使者」在沙烏地阿拉伯、埃及,及科威特被禁止放映。

 

「我樂意將這部電影播放給所有穆斯林看。如果有穆斯林對電影裡有任何對伊斯蘭教不敬之處感到不悅,我發誓,我願意燒了我的片子。」阿卡德曾在華盛頓郵報的訪談中表示。

 

在倫敦首映會的前五天,阿卡德收到一通電話,以死亡威脅他將電影標題從「Mohammed, Messenger of God」改成「The Message」。1977年3月9日,恐怖分子哈瑪斯‧哈利斯(Hamaas Abdul Khaalis)要求將電影撤下,認為這部電影對穆罕默德不敬,即使他實際上根本沒看過電影。「這象徵著我們文化中的缺點。」

 

「上帝的使者」是伊斯蘭面對現代文化的試金石。在1970年代,兩者似乎無法相互融合和並存。數十年過去了,2012年9月,在印度北部以信仰伊斯蘭教為大宗,超過1/3居民是文盲的查謨-喀什米爾邦,政府播放了「上帝的使者」。人們一時將此片誤認為是侮辱伊斯蘭的影片「穆斯林的無知」,因而引發暴動。

 

2005年,穆斯塔法‧阿卡德赴約旦首都安曼參加婚禮,於飯店遭遇蓋達組織自殺攻擊,重傷死亡。他已準備好描繪伊斯蘭英雄「薩拉丁」事蹟的劇本,籌措經費已達10年,卻終究未完成願望:那個讓伊斯蘭文明的壯麗、美好呈現在西方社會,並讓西方文明與伊斯蘭教社會互相理解、包容的願望。

 

阿卡德的摯友暨伊斯蘭學者哈立德·法德勒(Khaled M. Abou El Fadl)說:「這簡直像有一股惡魔的力量在嘲笑我們的夢想。因為穆斯塔法代表著希望。」

 

我們能畫穆罕默德嗎?

即使是內容無涉詆毀伊斯蘭教或穆罕默德的南方公園,或是將重著重於抨擊電視台自我審查,而非伊斯蘭教本身的莫莉‧諾里斯,也會成為極端狂熱伊斯蘭信徒的攻擊對象。甚至身為虔誠信仰者的穆斯林藝術家,如穆斯塔法‧阿卡德,也會在製作伊斯蘭電影過程中,面對來自穆斯林族群的限制。

 

而隨著全球化和網路科技的進步,資訊流通愈發迅速,不同文化交會因而引發的衝擊也就更加頻繁。帶有戲謔、質疑,或甚至帶給人貶低意味的諷刺漫畫,是擁有諷刺漫畫歷史,並將此視為言論自由重要一環的歐美國家與伊斯蘭世界之間的重大衝突。

 

日德蘭郵報事件可說是一系列爭議的開頭:2005年9月,編輯弗萊明‧羅斯(Flemming Rose)為了討論社會上開始出現的,避免冒犯伊斯蘭教而自我審查的現象,因此邀請漫畫家畫出12福和穆罕默德有關聯的漫畫。事件造成多起暴動,成為丹麥史上最嚴重的外交危機。12幅畫中,最具爭議性的,是穆罕默德的頭巾上有個引線點燃的炸彈,諷刺藉由宗教之名行恐怖主義者。自此,該漫畫作者柯特‧韋斯特加德(Kurt Westergaard)就活在丹麥警方的保護下。2010年,一名索馬利亞裔的穆斯林,持斧頭闖入韋斯特加德家試圖謀殺未果。

 

2007年,瑞典藝術家拉斯‧威爾克斯(Lars Vilks)質疑瑞典藝文界頻頻批評美國和以色列,卻鮮見對伊斯蘭評論,便將穆罕默德畫成人頭狗身。2015年,造成一死三傷的哥本哈根槍擊事件,是威爾克斯最新受到的一次人身威脅。

 

為了聲援日德蘭郵報及言論自由,2006年2月查理週刊(Charlie Hebdo)刊載了日德蘭郵報的漫畫,其後也持續以諷刺包括伊斯蘭教在內的各種宗教為主題作畫。2011年,在將穆罕默德的漫畫刊載在頭版的當天,查理週刊的辦公室便遭人縱火。

 

查理週刊。(方潔提供)

 

2015年1月,連同主編的八名查理週刊工作人員在槍擊中喪生。相隔十年,當年查理週刊義不容辭的刊出那12幅爭議漫畫,日德蘭郵報以安全考量,決定不刊登查理週刊的漫畫。

 

蓋達組織的暗殺名單上少了查理週刊主編斯德凡‧夏邦尼耶。莫莉‧諾里斯、弗萊明‧羅斯、柯特‧韋斯特加德、拉斯‧威爾克斯仍在名單上。

 

掛於查理週刊辦公室門口的2015年1月槍擊事件受難者紀念牌。(方潔提供)

政治漫畫家夏伯於2015年查理週刊槍擊事件受難。圖為2009年攝於史特拉斯堡,Ji-Elle  拍攝。創用CC 姓名標示-相同方式分享 3.0連結

 

畫穆罕默德的安全威脅是真實存在的。而世俗社會對言論自由的自我審查也是真實存在:或基於對人身安全的疑慮,或基於被冠上「反伊斯蘭」、「極右派」標籤的不安。

 

但也許,最令人擔憂的,是在畫漫畫嘲弄調笑穆罕莫德的行為停止後,伊斯蘭教將以不得被質疑的地位存在著。民主社會極其珍貴的,是包括宗教在內的任何權威,都有被檢驗、挑戰的可能性。比起戰爭等衝突,諷刺漫畫是最為溫和的一種挑戰手段。而若我們相信言論自由的重要性就不該以「尊重不同文化」、「避免傷害特定信仰者感情」為藉口,讓這些藝術家擁有免於人身安全的壓力,能以任何主題創作的權利。

 

 

  • 本文作者方潔,台大法律系畢業,曾赴挪威奧斯陸大學交換學生。
  • 本文內容不代表公共電視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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