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全球歸來的人:返回家鄉的移工們

文 / 陳容柔

候鳥隨著季節變換,遷移至適合生存的地方。而移工為了生存前往海外工作,一肩扛起整個家庭的重擔。

 

台灣目前有超過六十萬的移工,每年來來去去的人數總也超過二十萬人。每一個移工都有一個悲歡離合的故事,在他/她個人的生命歷程、家庭關係、親情、愛情等等各式各樣的境遇中上演、流動。而我們能探觸到的移工的某種「人的完整性」,其實十分有限,除了少數曾經久住移工庇護中心的移工,因長期的相處,方能稍微與他/她們的生命和情感有所交集。

 

TIWA於2008年成立移工安置中心,至今,每年安置約一百多名移工。大多數移工因勞資爭議而入住,也有部份職災、生病或遭到虐待、性侵害等境遇的移工,他/她們被安頓在庇護中心,做為爭取權利或修復身心的安歇之所。

 

移工來台後的故事,我們有幸在協助個案的過程一起陪伴走過;而離開庇護中心之後,再入職場,之後返回家鄉。回家之後,他/她們究竟過得怎麼樣?來台灣一趟是否為他/她們累積了資本/資源,讓他/她們得以在家鄉更好的生存下去?

 

於是,在計劃今年三月底前往印尼訪問時,我們便打定主意要去看看這些曾經住過TIWA庇護中心的「歸來的人」。他/她們分別是職災移工Lufin、罹癌移工Sari、精神疾病移工Ismi及遭受雇主不當對待的Lasmin及Asih。

 

傷兵返家

Sari(後左一)與Lufin(前蹲者)與兩名TIWA人員合影。(TIWA提供)

2017年3月30日這天,在經過五個小時的一路顛簸後,我們抵達位於東爪哇泗水西邊136公里處的Bojonigoro。在下榻的飯店外,兩名熟悉的身影已等候多時。

 

「Lufin一直趕我,叫我快一點,說如果慢了,就見不到你們了。」Sari汗流浹背,向我們告狀說Lufin一直催趕她。

 

2012年9月Sari被診斷出罹患乳癌,雇主欲遣送她回印尼,以便再申請新的移工。但又礙於道德良心,在醫院猶豫不決。在我們介入後,向勞動部協調讓雇主新聘移工,以換取讓Sari有留台治療的機會。Sari九個月的治療期間都住在庇護中心,她切掉了左邊乳房、接受化療、掉光了頭髮,面對藥物帶來的不適及虛弱,終於撐完了療程,回到印尼。

 

印象中總是沒頭髮的Sari,4年後頭髮長長了,說話鏗鏘有力。獨居的她,在市場擺攤賣衣服,做小生意維持生活。她的中文很好,曾接過翻譯工作,但卻沒拿到薪資。Sari兒女已經長大成家,她也順利當了阿嬤,家裡經濟重擔已落下,現在只要把自已照顧好就好。在乳癌康復後,她利用村裡醫療資源得以半年健檢一次,但近期卻診斷出腎結石。Sari雖對此有些擔心,但又有些逃避式的豁達,直說「以後再說」。

 

聊天過程中,Sari未提想再來台灣工作,但是她有大計劃,在罹癌重生後,她希望親自去麥迦感謝阿拉。在台灣遇到的工作困難、難熬的癌症治療,是阿拉給她的考驗,遇到在台灣幫助她的人,是阿拉給她的幫助,她深信這些都是阿拉冥冥之中安排好的。「我要去麥加!」縱使要借款17萬台幣作為旅費,但生命得來不易,錢已經不重要了。

 

站在一旁抽印尼煙的Lufin臉上始終掛著笑容,看著Sari滔滔不絕的聒噪。

 

因職災失去手指的Lufin。(TIWA提供)

Lufin親手做的木製衣櫥。(TIWA提供)

Lufin與Sari在同年同個月份入住安置中心。因為職災導致他失去了右食指及中指,為配合法院的審理進度及復健療程的進行,他在等待九個月後回到了印尼。

 

Lufin沉著穩重,話不多。在回到印尼後,Lufin利用職災賠償金蓋了一間木工工作間,沒有華麗佈置,只有簡單的紅磚牆,整理得乾淨清潔,裡頭擺放著他親手做的木製衣櫥。隨著第一個孩子的出生,Lufin努力的經營出一個美滿的家庭,殘缺的手指雖讓他不能再出國工作,卻得以陪著孩子成長。移工在青壯年時出國工作,受傷時也是在最年輕時,因來台從事3k產業,導致移工職災人數眾多,幸運的移工在取得勞保職災給付後,向雇主取得一筆賠償,但很多受傷移工,往往在未取得應有的賠償前,就被遣送回國。帶著殘缺的身體回到了母國,就算有再多的補償也換不回殘缺的手。除了接受,繼續過生活、找工作,別無選擇了。

 

睡美人不再沉睡

在Tulungagung的路邊,正當我們喝著甘蔗汁解暑時,Ismi出現了。

 

到台灣當看護工的Ismi。(TIWA提供)

 

Ismi於2015年8月到台灣當看護工,翌年年初因出現一直拉拉鍊、對著牆壁說話的異常情況,遭雇主解僱而住進了庇護中心。剛入住時狀況穩定、並不覺有異常,當時我們甚至懷疑雇主的說法。但某一天,Ismi突然不停的哭泣、情緒陷入低潮,開始失眠、隔絕外界,最後進入沉睡。在無計可施下,工作人員帶她到台大醫院精神科看診/住院,住院期間Ismi有十多天未曾清醒,在睡夢中微笑、無法進食、大小便失禁。TIWA志工群輪流去陪她,給她取了「睡美人」的小名,並在大家的熱心照顧下,十多天後終於清醒了,且恢復快速,二個月後我們陪她回到了印尼。

 

我們至今未曾知道,她究竟經歷些什麼,導致她的昏睡不願醒來。我們只能猜測,她去了一個沒有世間紛擾的地方。

 

在台灣從事家庭看護工作,全天與雇主同處一個屋簷下,所面臨的是封閉的生活環境,制度設計的牢,讓看護工不敢輕易越獄,壓力大時、遇到困境時,往肚裡吞忍成為常態。制度該有的出口至今未曾出現,而Ismi以自已的方式,讓禁閉的生活找到了出口。

 

Ismi夫家的房子。(TIWA提供)

我們非常掛念Ismi回家後的情況。當見到她乘坐機車來接我們的那一剎那,安心了。Ismi在去年七月回印尼後,跟在馬來西亞工作的男朋友結婚了。婚後,Ismi住到了公婆家,而老公又再次出國工作。

 

夫家的房子很漂亮,主屋旁還有牛圈,裡頭養著一對牛,時不時發出聲音吸引注意。Ismi目前在騎車30分鐘遠的百貨公司當專櫃小姐,月薪約三千元台幣,如年輕女子般每天弄得漂漂亮亮上下班。夫家人待她很好。雖然她有時反應還是慢慢的,但正適合這樣的平順生活。

 

「想老公嗎?」我們問她。
「有視訊…」她微笑說。

 

在台灣發生的事,就讓她留在台灣吧。在得到仙女的祝福下,睡美人,已經不再沉睡了。

 

愛情與麵包

在去Blitar的路上,我們被勞工攔截了。在出發前,我們在臉書上發出要去印尼的訊息,有許多勞工紛紛傳了訊息,期待再次見面。雖然好奇他/她們每個人現在的生活,但在既定的行程下,也只能盡量安排見面。

 

Lasmin與她的丈夫。(TIWA提供)

與所有安置中心移工一貫的流動軌跡相似,抵達、轉換、工作、回家……Lasmin在2013年年初因雇主不當對待而住進安置中心,在同年六月順利轉到新工廠工作。三年合約結束後,回到印尼Blitar。

 

這是離開中心四年後我們再次與她見面。我們相約在大路邊,坐在簡便的飲料店內,喝著三合一咖啡,聊起了她的生活。Lasmin在兩年前結婚了,身材一樣消瘦,許久未使用的中文退步了,但愛哭的性情一點都沒變。青梅竹馬的老公看來憨厚,聽不懂中文只好傻笑應答。目前兩夫妻在一家養雞場工作,每天照顧約二千隻雞,一個月兩人收入約一萬台幣。工作並不輕鬆,但夫妻倆有個共同的目標,希望整修房子好將媽媽接來同住。

 

話語之中,Lasmin傳達出想再出國的慾望,養雞的工作雖然穩定,但是收入微薄,要工作許久才有辦法存到錢修屋子。有國外工作經驗的她,覺得再次出國賺錢是最快的。但感情的牽絆讓她猶豫不決,捨不得放下老公,亦擔心離開後會像許多移工伴侶一樣因分離而感情變化。在台灣移工間有個說法:「only in Taiwan」,代表著來台工作的移工,因情感需求,在台灣發展出只能在台灣公開的情感關係,待結束異鄉旅程回到母國後,這段感情就結束了。這是移工的特殊生態,亦是移工在異地尋求感情陪伴的方式。並沒有好與壞可言,而是取與捨。

 

在印尼的街道上,甚至是高速公路上,時常可以見到背著飲料、零食,遊走於車道間的行動攤販。當地的經濟情況催生了各式各樣的生活面貌,然而對於印尼以輸出勞動力賺取外匯的方式來推動經濟發展,這麼多年過去了,每年有龐大外匯流入,對於印尼整體經濟情況究竟有沒有改變呢?勞工欲改善生活,還是前仆後繼的離開家人,走上出國工作這一條路。

 

行李箱裡的孩子

Lala。(TIWA提供)

Lala是在TIWA庇護中心出生的第一個小孩。

 

從東爪哇飛往雅加達的前一晚,我們抵達了Malang。Asih抱著Lala偕同老公出現在飯店門口。Lala已經長大了!

 

2013年7月,Asih被鑑定為人口販運受害人,住進了安置中心。在等待司法審查期間,她懷孕了。我們試著向台灣法院申請讓她回印尼生產,不要再留台作證,但沒有成功。在沒有健保及沒親人陪伴的懷孕期間,Asih在十個月後順利產下Lala,庇護中心多了一名超年輕的受安置者,Lala時常在移工媽媽的懷抱間遊走,成了人人疼愛的孩子。

 

在Lala滿三個月時,Asih將她交由期滿回國的妹妹帶回去印尼扶養,而Asih在取得臨時工作證後,離開中心去工作了。可就在她離開中心工作一個月後,法院寄來要求她回國的通知,Asih選擇逃跑繼續工作。直至今年新年後,Asih向移民署自首,回國與Lala、老公團聚。

 

「Lala叫我不要回去,留在台灣賺錢給她」,Asih在回國前難過的告訴我。

 

長大不少的Lala 與 Asih。(TIWA提供)

在Lala有記憶起,媽媽只是一個會從視訊看到的人,而這個人會定期寄錢回去、會買衣服、玩具給她,會滿足她所有物質需求。童言無忌,「媽媽」這個稱謂隨著移工的流動,變得空洞無意義,更甚只是物質的供給者。孩子的這句話殘酷且現實,道盡了移工家庭的困難處。

 

回到家的Asih花了一段時間與Lala熟悉、努力做好媽媽的角色。目前在家做一些炸物買賣,有時做做農活。老公在從台灣回來後尚未找到工作,夫妻倆利用這段時間與孩子相處,帶孩子出遊,有空時將家裡油漆一番。日復一日,Lala長大了,成了害羞靦腆的女孩,見到陌生的我們,一直往媽媽身上鑽,雖然對於我們沒有印象,但脖子上仍掛著我們送的如意項鍊。

 

「她不讓我拿下項鍊!」 Asih表示之前想更換鍊子,但Lala不准。我想隨著時間流逝,項鍊總有一天會從脖子上拿下來的,而留在身邊的媽媽,也不再只是物質的供給者。

 

為了生存或更好生活的渴望和想像,移工像候鳥般漂移遷徙,有人離去,有人歸來,而這來來去去的人們所經歷的各種生活況味,正是移工以勇氣和冒險所織就的大歷史中的幽微細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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