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頭條我也想當好孩子

文與圖 / 邱學慈

炎炎的夏日,蟬鳴鳥叫,燥熱的空氣裡沒有一丁點風,烘得人心浮氣燥。光是坐著不動,就能感受到前額的汗珠早已按捺不住,一滴滴順著臉龐滾落,每每滲進眼裡,就是一陣酸麻刺痛。

 

酷熱的陽光無情烤著這座位於山坡上、墳墓地旁的課輔班,塵土飛揚的簡陋操場上不見一絲生氣,只有那寫著「有教無類」的門聯紅得有些刺眼。

 

我輕輕推門,卻無奈窄門還是發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好不容易擠進門,轉身所見,竟是昏暗的擁擠空間,數十雙小眼睛好奇的打量。

 

「邱小姐嗎?妳好妳好,不好意思學生還在午休,我就沒開燈。」還沒等我回過神來,一道宏亮的嗓音就從角落的辦公桌後方傳來,想必就是掌管整間課輔班的主任了。她一喊,才讓我注意到那角落的垃圾桶旁,還有一個小小的身影,瘦小的身軀隱身在一排巨大的垃圾桶之間,更顯嬌弱。滿身是汗的尼龍運動服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般,半蹲的雙腿扎著搖搖晃晃的馬步,纖瘦的手臂吃力向前伸直。

 

「看什麼看!全部給我趴好睡覺!」那音量,連我也驚了一跳。所有「午休中」的孩子馬上把汗涔涔的腦袋黏回桌上,不到幾秒,就又從交疊的小手臂中探出頭來,打量著我這個外來客。

 

「吃個早餐吃到中午還沒吃完,該帶的藥又沒帶,成天給我找麻煩。」主任繞過那半蹲的孩子,微皺的眉宇間卡著一種我讀不出的情緒,「媽媽死了,阿嬤成天打牌不管他,爸爸工作忙只好把他送來這裡。」

 

「他的髮型好有創意,是一個箭頭耶。」我急著想從凝固的氣氛中逃開,生硬地轉移話題。目光落在那孩子剃得光溜溜的腦袋上,頭頂唯一有頭髮的部分,竟是一個有稜有角的箭頭圖案,煞是有趣。

「他爸爸幫他剃的頭,賤人理賤頭(箭頭)。」主任的話使我頓時語塞,尷尬的笑卡在嘴角,一時之間竟擠不出體面的回應。

主任說,箭頭(化名)在母親過世之後便長期由阿嬤隔代教養,日日被老人家拴在煙霧瀰漫的牌桌邊,從小學一年級開始就有多次逃家紀錄;後來父親再娶,箭頭就更不願意回家,常在外流連至深夜,三番兩次被警察拎回家去。家裡沒人,倒是主任多次半夜衝去警局領孩子,屢屢把箭頭帶回自家公寓過夜。

 

「他倒也聰明,長得也不差,很懂得在外面騙吃騙喝,從不讓自己餓肚子。」據說箭頭每次逃家,肚子餓了、身上又沒錢,就徘徊在便利商店門口,向往來的顧客哀求買一個15元的麵包給他吃。有時外面颳風下雨,箭頭放學後就躲進警衛室,等爸爸來接他,常常一待就待到半夜十一二點,就是不肯回家。

 

兇歸兇,卻反倒是主任一肩擔起嚴父、慈母兩個角色。「他爸沒辦法,就把他送來我這裡,」主任說,箭頭是個過動兒(注意力不足過動症,ADHD),剛上小學不久就開始服用中樞神經興奮劑(MPH),但家中沒人盯他吃藥,總是有一餐、沒一餐,狀況時好時壞,「沒吃藥就來亂。」

 

接下來與箭頭相處的時間裡,我確實感受到,他不是一個聽話好帶的孩子,但也絕不是笨孩子、更不是壞孩子。在他受罰的那天下午,我瞥見主任桌上那張被沒收的小紙條,是箭頭寫給一個跟他一樣特殊的孩子,上面用鉛筆歪歪扭扭寫著:「只要你ㄩㄢˋ意跟我玩,我就跟你作ㄆㄥˊ友」。只可惜這單純的心意還沒傳到對方手裡,就被扼殺了。

 

訪談的第二天,我開始試著陪箭頭寫功課,只見作業簿上一片鮮紅,全是老師的粗紅筆圈圈點點。仔細一看,原來是他不知該怎麼看時鐘。於是,我脫下自己的手錶,拿給他玩。箭頭像是發現了什麼新玩具,立馬搶了過來,愛不釋手。趁他玩得開心,我便在他飛快轉動的時針、分針之間,一點一點教他看時鐘。

 

剛開始,箭頭還有些回應,但不到幾分鐘又自顧自玩了起來,也不知有沒有聽懂。或許是我急著看到「教學成果」,忽然從他手中抽走手錶,指著作業簿上的題目,幫箭頭來個臨時測驗──他竟是半題也答不出來,一心一意只企圖搶回我藏在背後的手錶!

 

「看到沒?沒用的!」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主任嚇了我一跳,「過動兒就是這個樣子。每次看到社會新聞上,有父母親氣到虐死小孩,我是一點都不覺得奇怪。」我不知該說些什麼來反駁,但總覺得這話不太對勁。雖然可以體恤老師辛苦、家長無奈,但難道孩子不好教,就活該被這樣對待?

孩子在進入國小之後,被要求遵守團體規範,乖乖排隊就是其中之一。(圖非當事人)

 

「確實很多家長把ADHD的孩子送去偏鄉,以為那裡的教育會給孩子很多包容,讓孩子跑來跑去,其實大部分沒過多久就又逃回來,」國家教育研究院副院長、臺灣師範大學特殊教育系教授洪儷瑜指出,因為偏鄉師資良莠不齊、醫療資源不足,也沒有輔導室或資源班,孩子得不到適當的、結構性的協助,往往只能自己想辦法在夾縫中求生存,被霸凌的案例比比皆是。

「你想像一下!如果你不管怎麼努力,都永遠被老師放在處罰的名單裡,永遠得不到乖寶寶章?」這讓我想到第一次買了兩支卡通鉛筆,獎勵箭頭準時完成作業時,他發狂般的驚喜和雀躍。

以國小一年級的孩童來說,那是一個小生命第一次被制度規範、被要求乖乖待在椅子上30分鐘不准亂動、被強迫專心完成一件事。而ADHD孩子又普遍過動、衝動,總是無法遵守團體規範,讓老師一個頭兩個大,加上常常與其他孩子打架鬧事,難以在團體中發展良好的關係。久而久之,伴隨而來的人際衝突、社交障礙、情緒問題,讓孩子在成長過程中不斷遭遇挫折,後續引發的憂鬱症、焦慮症、強迫症、甚至思覺失調症(原稱「精神分裂症」)都大有人在[1]

 

看到箭頭扭動著身體、難以專注,我彷彿真的看到那些過動和衝動的因子在體內躁動不安,像個隨時都要炸開的小鞭炮。好不容易捱到點心時間,精力充沛的箭頭早已耐不住餓得咕咕叫的肚子,卻還得排完長長的隊伍才能飽餐一頓。

 

「老師!他插隊!」告狀的聲音傳來,全班都將目光投向一臉無辜的箭頭。在那一雙雙稚嫩的眼睛裡,我看到了赤裸裸的、毫無掩飾的責難、嫌惡、幸災樂禍和見怪不怪。接下來,一大串連珠炮似的訓話和吼叫,我就不贅述了。總之,箭頭失去了總算得以補充能量的小點心。

 

這是我第一次在一個小一的孩子眼裡,看到超出他年紀該有的、認命的表情。那種無助、失神,卻沒有想要逃跑的動力──那是我在心理學實驗中看到的動物的眼神。

 

心理學家[2]把一隻幼犬關進通電的籠子裡。剛開始,牠會跳、會叫、會求助、會想逃離;但時間久了,牠發現所有的努力和掙扎都沒有用了,牠會怎麼做呢?牠會趴在籠子裡,任由電流無止盡攻擊,放棄逃跑、也放棄求助。那種東西,叫做「習得無助感」。而我在箭頭眼裡看到的,正是那隻幼犬趴在籠子裡的眼神。那是一種如同死灰般的認命。

ADHD孩子在不斷的錯誤對待中,反覆受挫,就像是被心理學家丟到大人世界裡做實驗的幼犬,終會放棄求生的動力。(圖為設計照片)

 

「這些孩子無法等待、愛插隊,真的不是故意的!要他們等30秒,就像一般人等了30分鐘那麼難熬!」臺大醫院精神醫學部主治醫師高淑芬心疼說,ADHD的孩子不斷在學校、在家庭中被錯誤對待,好不容易進入醫療體系尋求協助,往往都已經需要接受心理治療。宇寧身心診所院長吳佑佑也表示,孩子被確診後,第一步就是要增進父母和老師的知能,「ADHD是疾病,不是不用功,更不是要存心氣死爸媽!」

 

根據美國精神醫學會出版的《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第五版》(DSM-5),ADHD是腦部的神經傳導物質失衡,導致孩子過動、衝動、注意力不足等三項核心症狀。這是全世界皆極為常見的一種神經疾病,盛行率約5%至12%;臺灣兒童的罹患率約5%至7%[3],但確診病例卻不到3%[4]

「家長普遍不認為這是一種疾病,因為ADHD是儀器無法測量的,不像血壓計或X光一照就知道結果。」

依照ADHD的國際正式診斷標準,每個個案都需要經過兩種以上的情境觀察,由不同的觀察者填寫量表,排除環境因素,綜合評估孩子的身心狀況。「不然有些孩子可能真的會被誤診,」國立政治大學輔導與諮商碩士學位學程助理教授傅如馨解釋,因為部分被轉介至精神科做鑑定的孩子,在臨床上發現有注意力不足及衝動的狀況,即開立診斷;但在後續的心理輔導中,才發現孩子根本就是在家庭暴力和不當管教的環境中成長,而表現出類似ADHD的症狀。

 

的確,精神科診斷不像物理性的檢查,抽一管血就一清二楚。如果只是依照外顯的行為做判斷,恐怕會忽略了藏在症狀背後的原因。然而,以臺灣人普遍的就診經驗來說,我實在無法想像,如此縝密的評估判斷可以發生在健保給付的醫療中。或者說,我可以期待一個精神科醫生花多少時間在「確診」一個非自費的患者身上呢?

 

於是,2017年6月的一個星期四下午,我帶著我的碼錶,前往某教學醫院的精神科門診。待續

 

下集如果吃藥 可以把我愛的人都留在身邊…


參考資料:

[1]消息來源:國家教育研究院副院長洪儷瑜

[2]1967年,美國心理學家Martin E. P. Seligman以狗為對象,所做的一組實驗。

[3]資料來源:衛生福利部(2015年6月)。衛生福利部心理衛生專輯03:注意力不足過動症。取自www.mohw.gov.tw/dl-1728-547a9d89-00e5-4e9e-b998-26cff0ee69e7.html

[4]消息來源:臺大醫院精神醫學部主治醫師高淑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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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篇回應 to “我也想當好孩子”

  1. […] 【續上篇】2017年6月的一個星期四下午,我帶著我的碼錶,前往某教學醫院的精神科門診。那是一種讓人極度煩躁的人潮擁擠,迷宮似的走廊和指標,不知繞了幾大圈、撞了多少人的肩膀才終於擠到一位志工媽媽身邊。清楚的引導精準到讓我驚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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