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Live臥軌錯了嗎?刑法面對社會抗爭的挑戰

邱彥瑜 / 整理報導

對於現實上不可能有足夠政治實力,在體制內遊說改革的弱勢族群而言,往往會選擇以激烈方式表達訴求,以引起社會關注。這樣的訴求方式,往往不可避免被批評「干擾社會秩序」。究竟,在保障人民 (特別是弱勢者) 的表現自由與市民社會的安全防衛之間,要如何尋求合理的界線?這道民主法治社會的難題該如何解決?

這場研討會透過近來國內外重大爭議案件,從學者、律師及倡議者等不同角度,探討社會運動的界線與刑罰的極限。

 

主持人:

  • 許玉秀 大法官(司法院第七屆大法官)

與談人:

  • 林鈺雄 教授 (臺灣大學法律學院刑事法研究中心召集人)
  • 許澤天 教授 (成功大學法律學系副教授)
  • 曾威凱、劉繼蔚、吳君婷、林三加 樂生、苑裡反風車、關廠工人等刑事偵查辯護律師

 

司法應有的態度:理解抗爭行動背後動機

第七屆大法官許玉秀

許玉秀:「申請路權這四個字我不知別人感覺如何,我一看到這四個字就抓狂~路不是我們大家的嗎?我們只是告訴他們,要去盡協調的義務而已。」

第七屆大法官許玉秀,一開始便清楚指出,司法權應該要找到面對社會抗爭的「基本態度」。不管是大埔、文林苑還是洪仲丘案,人民的憤怒都來自於沒有公平地被當「人」來對待,而公平的前提,就是要遵守正當的程序。理解這些抗爭行動背後的動機,就是她認為司法權應該要有的態度。

而當社會抗爭與法律真正面臨衝突時,最常被問到,什麼手段才算「合法」?

首先會遇到的,便是集會遊行的路權申請。許玉秀說,在維持社會秩序的前提下,集會者必須尊重其他人使用道路的權利,因此告知警方「協調」,但警方卻誤以為自己有「分配」的權利。近期受人矚目的,便是全國關廠工人連線等社運團體,為抗議國民黨全代會申請路權時引發的爭議。許玉秀認為,不應該只審查申請時間的先後,而是以目的與申請地點的必要性,做實質的審核。

而在訴求行為的合法界線上,許玉秀列出四點標準:必須考量物理力量的強度、手段必要性、壓制對象以及直接目的。以關廠工人為例,「臥軌」是工人們溫和抗爭卻得不到結果後的最終手段,強制力道並不大,真正可能受傷的,也只有臥軌者本身。許玉秀認為,司法權必須要理解工人跳下鐵軌的原因,是因為勞委會不遵守正當程序、提告在先,也就是國家武器挾以法律武器,不公平地對待身處弱勢、被資方惡意遺棄的工人們,使得他們受到委屈,若司法權忽略雙方力量的不對等,只會使得抗爭更為劇烈,而無法達到維護社會秩序的目的。

 

每年動輒萬人臥軌反核 德國法院怎思量?

台灣大學法律學院刑事法研究中心召集人林鈺雄。

林鈺雄以德國反核運動臥軌抗爭為例,說明司法如何看待臥軌的強制性。

台灣大學法律學院刑事法研究中心召集人林鈺雄,提到刑法與社運之間的關係,援引德國案例與台灣作比較。他表示近十幾年來,德國反核運動常以臥軌作為抗議手段,每年都有幾萬人以各種方式阻礙火車運送核廢料,包括靜坐、以農耕機具擋路、掏空鐵軌基石,甚至使用鎖鏈將身體跟鐵軌綁在一起,這些在台灣被認為相當激進的手段,德國法官卻有更細緻的判斷依據。

林鈺雄說,與台灣相比,德國的強制罪相當強調「衡量手段與目的的關係之後,是否可受責難」。依據阻撓形態的不同,德國法院認為,重大阻撓形態才須入罪,像是靜坐,連提告都不需要。而反核者臥軌的目的,就是希望引起輿論注意、最終達到非核家園的理念,這也成為法官論罪、量刑的考量。而德國總理梅克爾也在去年宣布,十年內關閉全國的核電廠,正面回應反核抗爭的訴求。

而反觀台灣的關廠工人臥軌案,鐵路警察局宣稱臥軌的工會幹部涉及觸犯刑法第184、185條公共危險罪,林鈺雄認為並不適用,因為184條的「損壞鐵軌」、185條的「壅塞陸路」根本都沒有、也不可能真的發生,連未遂的風險都沒有,頂多只是使得交通往來「不便」,但並未達到法律要開罰的「危險」標準。

而刑法第304條的妨害自由罪,林鈺雄則是認為手段與效果必須一併以個案情形作考量。當時關廠工人早已通知台鐵、公告群眾將進行臥軌,並未有火車因此翻覆、受損或人員受傷的情況,雖然有數十班列車受到影響,但台鐵也早已進行月台調度,並由鐵路警察局於一小時後抬走臥軌工人。以此為例,林鈺雄認為強制罪的裁罰,需考慮到告知受影響對象與否、抗爭強度、影響時間與範圍大小、排除障礙成本等等,才能做出該行為是否可受責難的判決。

 

關廠工人臥軌觸犯公共危險?

成功大學法律學系副教授許澤天。

許澤天指出,在訴訟實務中,妨害自由罪的重要條件「強暴」與「脅迫」很少被詳細定義,可能造成判決的灰色地帶。

面對鐵路警察局以公共危險罪逮捕關廠工人,成功大學法律學系副教授許澤天也抱持懷疑的態度,他認為,台鐵列車當天並無發生任何事故,是經由關廠工人告知台鐵後的因應措施,根本就不會有公共危險發生的風險,就算有火車與人體相撞的情況,受傷的必定是臥軌工人,列車與乘客根本無須擔憂。

延續林鈺雄的討論,許澤天進一步指出,在訴訟實務中,妨害自由罪的重要條件「強暴」與「脅迫」很少被詳細定義,可能造成判決的灰色地帶。若說臥軌工人對火車司機造成強制停駛的效果,似乎有點牽強;而從脅迫的角度來看,火車司機以及台鐵只要控制得當,並不會造成惡意的傷害。

回顧臥軌行為的目的,其實是為了伸張受憲法保護的言論自由,這也是許多抗爭行為的訴求。許澤天認為,即便是一般人不能進入的鐵軌,仍屬於表達意見的集會場所。但是,集會自由仍然有基於和平原則的限制,許澤天說,「非和平」的認定並不困難,端看抗爭者是不是有攜帶武器或危險物品,或是一眼就看得出來有暴動危險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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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關法條

公共危險罪 刑法第184條

損壞軌道、燈塔、標識或以他法致生火車、電車或其他供水、陸、空公眾運輸之舟、車、航空機往來之危險者,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因而致前項之舟、車、航空機傾覆或破壞者,依前條第一項之規定處斷。因過失犯第一項之罪者,處六月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三百元以下罰金。從事業務之人,因業務上之過失犯第一項之罪者,處二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五百元以下罰金。
第一項之未遂犯罰之。

公共危險罪 刑法第185條

損壞或壅塞陸路、水路、橋樑或其他公眾往來之設備或以他法致生往來之危險者,處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五百元以下罰金。因而致人於死者,處無期徒刑或七年以上有期徒刑。致重傷者,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第一項之未遂犯罰之。

妨害自由罪 刑法第304條

以強暴、脅迫使人行無義務之事或妨害人行使權利者,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三百元以下罰金。前項之未遂犯罰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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