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專題【南部開講】彰化溪州 那黑泥濁水滋養的農鄉

呂宗芬、吳志鴻 / 採訪報導

資料畫面定格在2012年的春天,台北。富麗巍峨的官署前,一大群來自彰化溪州的老農舉著抗議紙牌,人群中央是一位年約七旬、頭戴鴨舌帽的老先生。那是一位詩人。他的手不斷向著對面的警察揮舞,聲線因嘶吼而微微顫抖。

「警察朋友,你們難道不是吃飯長大的?你們在對付農民嗎?你們用這種方式對付農民?應該要對付裡面的人才對啊!我們這些農民,是耕作給大家吃的…」那是一種不顧斯文的不願與不平,時隔近四年,情緒依然懾人。

我以為,溪州是一個憤怒的農鄉。

【南部開講】彰化溪州 那黑泥濁水滋養的農鄉 農人1

【南部開講】彰化溪州 那黑泥濁水滋養的農鄉 稻田1

彰化溪州是「溪水上的沙洲」,位在濁水溪壤土肥沃的沖積扇上,盛產稻米、芭樂、包心白菜,還有各種園藝苗木。也因為農產富饒,這裡的耕地搶手得不得了,想要增加耕種面積得處處打聽、排隊租地,田間少見其他村落時興的豪華休閒農舍。

在經濟發展的大旗下,農業總是弱勢。2001年,濁水溪上游興建集集攔河堰,農田水脈被截去供養雲林麥寮六輕,溪州莿仔埤圳水源縮減,供水四天停六天。2011年春天,中科四期引水工程再度覬覦農水,農人這次不再吞忍,「反中科搶水」席捲溪州,抗議行動南來北往超過一年。2012年盛夏,國科會宣布取水口移往水圳中游,溪州用水暫時確保。

自濁水溪引水的百年莿仔埤圳,是溪州的東西軸線。車行跨越水圳的米橋,轉入產業小徑,飽穗低垂的稻田後方,是綠意盎然的森林。樹園主人正是那位與警察對峙的詩人。

農村詩人吳晟是溪州子弟,年輕時就返鄉教書、寫作,2000年他從教職退休,全心實踐生態公益理念。「你看地球愈來愈暖化,其中一項積極的作為,就是要趕快普遍去種樹」,他將自家兩公頃田地改闢樹園,廣植台灣本土樹種,無償提供做為教育園區。

【南部開講】彰化溪州 那黑泥濁水滋養的農鄉 樹園2

【南部開講】彰化溪州 那黑泥濁水滋養的農鄉 樹園1

不用農藥也不施除草劑的園地,經過15年呵護,樹苗已成樹林,林間蟲鳴鳥叫,生命樣態熱鬧繽紛。「我們以前對待樹木的方式都不對,怎麼會砍最適合本地的本土樹種,卻去擁抱外來樹種呢?」他親自為訪客導覽,時而幽默談笑,卻有更多急切,「我希望我且慢老去,希望老天再給我十年,把觀念推出去」。

夕陽餘暉中,詩人的素樸與誠摯閃耀著金黃色的光澤。原來,農鄉之怒,是發自對土地最深切的疼心,而這一份疼心,並不只是感性懷舊的鄉土親緣,還有更多對時代環境的反芻省思。

「一個高度擾動的『重農業區』,有沒有可能重建生物多樣性?」近幾年,生物多樣性的追尋蔚為國際保育風潮,日本「里山倡議」所描繪的淺山生態是指標典範。但是溪州沒有山嵐飄渺的文化地景,也沒有瀕危告急的明星動物,土地集約使用的農業生產區,生態復育的基礎在哪裡?

「我們要翻轉里山」,水田濕地復育計畫主持人陳宏彰舉起雙手比劃,「里山不一定要有那座山」。詩人的樹園,成為保育的第一塊基地。而匯集生態學與農業等多種專業的年輕團隊,接著說服樹園週邊的農夫,加入無農藥、無化肥、也不施除草劑的行列,生產糧食的水田,轉身成為庇蔭生物的棲地,生態基地再擴大。

「我們去創造一個生態島,提供給耕作環境裡面,某些生物躲藏休息的空間。里山是自然包圍著人,我們是人包圍著自然」,三年來,這裡記錄到的物種種類和數量都明顯增加。溪州試圖建構最適合在地的生物多樣性模式,這個模式不只想把生態找回來,還直接切入糧食生產體系,透過具有公平交易精神的共學契作,開啟新農業的想像。

【南部開講】彰化溪州 那黑泥濁水滋養的農鄉 水圳1

【南部開講】彰化溪州 那黑泥濁水滋養的農鄉 稻田3

說到底,農鄉改造從來不是只為了「生態」,最終還是為了「人」。水田濕地復育計劃的契作,採用「對地給付」的原則,不論收成多少,都按面積收購,一方面改變以往過度施肥拼產量的慣習,同時也為看天吃飯的農人建立安全閥,即便天候因素影響收成,也能保障基本收入。

而好環境生產出的好糧食,得送到餐桌上才能彰顯價值。溪州以鄉為單位,全國首推公立幼兒園「營養午餐在地食材計劃」,同樣依循公平交易精神,向距離最近的小農與小作坊採購食材。按節令收成的無毒蔬果,取代四季無分的工廠加工食品,為島嶼守護糧倉的農家孩子,怎麼可以吃得不好呢?

其實美好農鄉的日常,有著微微酸楚。消費大眾仍慣於輕賤本土農產,友善環境的優質良米市場還未普及,農村人口老化、缺工也不是一時半刻能夠解決,更遑論工業開發依然虎視眈眈,不放棄競奪農地農水。但是腳底下的黑泥濁水,不時敲打著召喚的鼓聲。重建鄉村生態系這條路,沒有成功不成功,只有不斷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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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部開講 播出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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