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專題【南部開講】甲仙的物產 移民的故事

呂宗芬、吳志鴻 / 採訪報導

說起甲仙,你會想到什麼呢?香Q軟綿的芋頭冰?滿街的芋冰城?獻肚山下的小林村?還是紀錄片《拔一條河》裡,用盡一切力量期盼家鄉再起的小孩與大人?

沿著台29線,過了漆上粉紫色油漆的甲仙大橋,立刻進入甲仙知名的芋冰街。曾經擔任甲仙愛鄉協會理事長的陳敬忠,正展示一手紮實的製冰功夫,要將湯湯水水的芋頭甜湯,翻攪、捶打成芋頭冰。「莫拉克(颱風)之前,甲仙這邊一片美好,這裡的觀光是靠南橫公路,靠寶來溫泉的人潮,靠那瑪夏那邊露營的人潮,他們等於是甲仙的板凳深度。但是,後來就全部一起,沒了」。

陳敬忠,大家都叫他「阿忠」。他最後這句「沒了」,講得真是簡潔有力,聽起來卻是讓人心驚。

甲仙芋頭種在旱地,澱粉含量高,特別香Q好吃,手工製冰過程反覆捶打,澱粉產生筋性,口感又更Q彈。但幾乎和甲仙畫上等號的芋頭,並不是原來就生長在這裡。

日治時期,日本人到甲仙開採樟腦,從桃竹苗客庄來這裡製腦的腦丁,帶來家鄉的檳榔心芋,沒想到隨意種在山坡上的芋頭,卻意外比長在水田裡的更香更好吃。一九六、七零年代,山區伐木業繼續興盛,位在公路入口的甲仙,成為伐木人車必經要道,送往迎來促成商機,大街商圈有了雛形。甲仙旱田的芋頭,從剉冰的人氣配料,演變成冰淇淋主角,「芋冰」和「甲仙」從此互為代名詞,焦孟不離。

芋冰。

芋冰。

做芋冰。

做芋冰。

大街上比鄰的芋冰城,據說全盛時期超過三十家,但是2008年辛樂克風災沖斷聯外要道甲仙大橋,接著2009年莫拉克颱風又重創整個山區,原來賴以維生的觀光業頓失依靠,現在只剩十幾家。

「當我們什麼都沒有的時候,就不要去想什麼都沒有了。我們就是來開創,我們還有什麼」。在所有一切都被風災吹落的時刻,甲仙人的凝聚力,在災後重建的壓力鍋中迸發。阿忠店裡的老製冰機,成為「手感體驗行程」的亮點,帶著旅人一邊打冰,一邊分享芋頭與冰淇淋的知識,以及興味盎然的生活瑣事。他們試圖以文化復振做為新的起點,細細爬梳鄉土移民史,發掘微小事物背後的來龍去脈、起承轉合,吃進嘴裡的食物,因而有了更多不同層次的風土況味。

芋頭是隨客庄腦丁而來,而近年受到市場歡迎、成為甲仙輸出農產大宗的龍鬚菜,則是嘉義來的移民從原居地帶來的物產。旅人隨著小農的腳步,走進山坡上的梯田,認識爬藤茂盛的佛手瓜,親手採摘被當地人稱為「瓜仔鬚」的嫩芽嫩梗。或者跟著來自南洋的新移民媽媽,學著幫芭樂套袋、採收玉米,親身體驗田間農事勞動,也見證這些母親撐起一家、一鄉生計的勤奮與堅毅。

甲仙大橋

採收龍鬚菜。

採收龍鬚菜。

跟整個台灣一樣,移民,豐富了在地的物產與人文。但甲仙卻有一抹獨有的哀傷。

2009年8月,莫拉克颱風在南台灣降下罕見豪雨後,揚長而去,從此甲仙人的生命歷程,硬生生被切割為「風災之前」與「風災之後」。倖存卻失去家園的小林人,一分為三,部分搬到杉林區的小愛小林社區和日光小林社區,部分則在離老家只需十分鐘車程的五里埔落腳。這是一次非自願性的大規模搬遷行動,遷居人數佔甲仙災後總人口將近一成,另外有近五百位村人就此生死告別。

在五里埔永久屋社區相當活躍、很積極參與公共服務活動的王美蓮,是小林村的倖存者。颱風那時,家園和耕地全都流失,她與丈夫扶老攜幼,一家四代十口人,摸索著山間小路,徒步逃出來,小孫女嚇到好長一段時間無法開口說話。

「像我們這樣的年齡,要我們出去找工作實在無法適應,也不知道做什麼好」,災後初期王美蓮去做八八臨工,2011年定居五里埔永久屋之後,她積極租地種芭樂、種百香果、種薑黃,以前採麻竹筍的經驗和技術都派不上用場了,全部砍掉重練。

百香果園。

百香果園。

這一個冬季氣候多變,一下溫暖一下急凍,王美蓮擔憂作物收成受影響,但更大的陰影是風災之後,每逢陰雨天就會隱隱發作的創傷。「下雨天沒辦法出門,我就在家裡面走來走去。我先生說你為什麼不坐下來?我說又沒有電啊,坐下來又沒有電視可以看。然後看電視時,又看到災害,我就很焦慮,廚房、樓上,到處走,很像是有一種後遺症」。

她不諱言,拼命租地耕作,除了要顧飽肚子,也是一種心理寄託。「累了就睡,就不會有多餘的時間去想。不過想其實還是會想啦。有時候我在跟你說話,我會去想到另外一個人。人都是會這樣,我覺得那是一種天災,慢慢的,心情就會比較放開。所以我慢慢慢慢,看了三年的心理醫師,我到第四年才走出陰影」,說著說著,眼眶不自覺泛紅。

現在王美蓮的耕種面積在五里埔數一數二,光是芭樂就種了六七百棵。「其實我希望讓更多人知道,我們五里埔這邊,也是有種很多很好的水果。以前幫忙我們小林的人很多,所以讓大家看,我們也是站起來了」。她對自家產品的品質很有信心,切切弄弄,端來一盤我們從未嚐過的鮮果新吃法。碩大的芭樂去籽切片,淋上落地熟的百香果,最後灑上甘草粉。甜脆微酸,隱約之間伴有一絲為生存拼搏的汗淚鹹味。傷痛與堅強,言語無法表達於萬一的人生滋味,都在這水果盤裡了。

百香果芭樂。

百香果芭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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