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評【說法】三歲姐姐的奢侈幸福

文 / 高榮志

媽媽沒生女生,我一直很想有個姐姐疼我。小時候我卻很怕我姐,我堂姐,她大我莫約十歲。

 

她開心時常常自己傻笑,不開心時,情緒會突然變得很激動。會突然衝過來,緊抓著我的手腕,然後瘋狂地一直扭、一直轉,有時還會勒我脖子。我那時不過是幼稚園、小一小二的孩子,身型還小,對我而言她非常孔武有力。我無力掙脫,每次都只能放聲大哭,等我奶奶或伯母飛奔來救我。伯母會斥責她,叫她不可以這樣。有時也難免會打她,讓她受一點教訓。不過伯母心疼她,教訓都是點到為止。伯父更不用說,罵罵就算了,一點也不捨得打她。我雖然怕她,卻從來不會怪她這樣對我,也理解伯父伯母為何如此。她小時候高燒不退,傷了腦子。身體一直長大,智力和行為,一直停留在三歲。

 

小鎮不小,有容身之處

 

伯父是作生意的,家裡常常有客人進進出出,久而久之,小鎮的居民也都知道姐姐的情況。伯父伯母很怕她出門會闖禍,就對她嚴加看管。幸運的是,卻也不想整天把她關在家裡,會睜隻眼閉隻眼,讓她隨性在門口附近溜達。

 

有時她走的遠了,不知去向,家人找的焦急。還好多是有驚無險,常是街坊鄰居送她回家。然後再跟我伯父伯母「告狀兼聊天」(他們也習以為常了),聊我姐又幹了什麼「好事」。大部分是別人的東西,拿了就吃。這算小事,小鎮人情濃,通常也不會計較太多。

 

有時候她也會打別的小孩,或許是小朋友先惹她,或許又是因為莫名的原因不開心。長大之後回想,其實真的是伯父伯母看的緊,否則難保不會把別人家的小孩弄個損傷,後果難以設想。

 

不認識的人光是看她遲滯的眼神,應該都可以察覺她精神不太正常。只是,從小和她一起長大,卻也沒有看過路人對她有太過歧異的眼光。想到這反而會感謝幾十年都沒有發展的家鄉,小鎮雖小卻很大,讓她有比較舒服生活的容身之處。

 

智障與精障者的奢侈幸福

 

最辛苦的是伯父伯母,守護著日漸長大的女兒,以及她永遠長不大的心靈,不離不棄。他們年紀逐漸大了,總擔心在他們沒有能力之後,誰還能照顧她?誰願意好好照顧她?姐姐連話都說不清楚,可是也會生病、老去,照護起來更是不易。

 

發燒造成一輩子的腦部傷害,當然是一種遺憾,然而和其他智能障礙或精神障礙者相比,姐姐卻又幸福多了。家人沒有丟下她,還有一點能力照顧她,社區也是友善的,在日趨冷淡、排斥異己的現代社會裡,這似乎是一種奢侈的幸福。

 

姐姐幸福地生長在一個大家庭裡面,我們有綿密的家庭網絡,可以分擔支持她的不幸。一直到她前幾年意外過世為止,家人都還是在她身邊。我不敢想像她一個人生活的樣子,會怎樣被欺負,又可能會反擊,然後再度被重重欺負,重重反擊。

 

想想那些家庭失去功能,或是成員稀少、支撐力不夠的家庭,一個人真的會拖垮更多人。而社會上的人們,如果只是忙著給他們貼標籤、污名化這群人,不願意投注更多資源,只想著重度隔離化他們。就是眼不見為淨,自掃門前雪的心態。

 

無差別殺人震撼了我們,悲傷和憤怒漲滿了整個台灣社會,重典迷思魅影再現。事實上,刑罰是消極的,只有愛是積極的。殘忍又不合理的行為,只能點滴地在成長過程中被愛與關懷化解。家庭、教育、社會、生活,面向很廣很困難,卻也別無捷徑。

 

擁抱那些我們不想擁抱的。那些不被老師喜愛的學生,那些性格古怪的朋友,那些社會邊緣人。縱算要壓抑著人性的弱點,至少試著去了解,而不是絕對的排斥。我們相信,台灣這塊土地並不小,大到可以容下像我姐一樣有遺憾的人,享有奢侈的幸福。

 

  • 本文作者高榮志,律師、民間司法改革基金會執行長。
  • 本文內容不代表公共電視立場。
  • 說法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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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篇回應 to “【說法】三歲姐姐的奢侈幸福”

  1. 沈信宏 說:

    台灣,其實也不很大、也沒真多奢侈,
    一個必要之惡,連NGO也無棲。

    為符合期待,許多妥協與不公開,
    結果往往有不應該的傷害。

    誰會去幫精障的異性拉上拉鍊、扣上鈕扣,
    可以這樣做嗎?

    誰會真容予人再站起的力量、在他有故事不說,
    可以這樣的信任嗎?

    十惡不赦,哪十惡?誰的標準?
    擠牙膏都能離婚,怎說你的傷害不會是死刑?

    歧視一直都在,不管愛用甚麼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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