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評德政

圖與文 / 林文蔚

清晨五點剛接完班,我隨手關掉舍房抽風機,正在向勤務中心回報人數的當兒,頭上的警示燈突然閃個不停,於是我丟下話筒,迅速用眼睛掃過走廊,看是那一房門上的紅燈也亮著,接著快步來到禁見區的30房,房內的被告糾著臉喘著氣,說:「能不能開個抽風機,我都快被悶死了⋯⋯」

 

這裡的看守所一共三十房,每房的大小約莫三坪不到,其中十房是禁見房,自從某位檢察官到任後,看守所裡收押的人數就開始直線成長,加上最近陸續收押了三掛的盜伐集團(即所謂「山老鼠」),使得被告人數上看百人,每房配三個人是常態,每間禁見房裡更是擠上四個。由於怕被告串證,所以同案被告不能同房收容,這再加上三掛人馬因為利益上的衝突彼此互有恩怨,使得我們在安排配房時為此大傷腦筋。為了嚴防「山老鼠」們用喊話的方式互通消息,英明的長官想出了一個絕佳的防堵辦法⋯⋯

 

在丈量完尺寸的隔天,禁見房窗戶被用透明壓克力板封死,只留上面那28個用電鑽鑽出來的小孔透氣,這樣即便房內的人大聲喊叫,在房外巡邏的我們都還得用耳朵貼著壓克力板,才能聽得清楚裡面的人是要幹嘛,這也使得原本就通風不良的牢房愈加悶熱,任氣窗上的抽風機死命的轉,都難以讓新鮮空氣從小孔湧入,四人發散的體溫,又再次從吊扇吹將下來,誰能忍受空氣不流動室溫又在四十度左右的環境呢?

 

每到半夜兩點關電扇與五點關抽風機的時刻,空氣無法對流的牢房中直接變成悶燒鍋,房內的被告成了活生生的燉肉,就在我幫被告重開抽風機不久,我向前來督勤的長官轉述被告的狀況,他卻不悅地糾正:「都規定要節能減碳了,怎還可以這樣浪費!」

 

既然說實話行不通,每次推說忘了關似乎也不太好,畢竟來督勤的長官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眼看這個夏季像會無止境地延續下去,這時卻出現了意外的救世主⋯⋯
洪仲丘的死不僅限縮了軍事審判制度僅適的範圍,也因陸海空軍懲罰法修正案廢除禁閉,改採上限十五天的悔過教育,間接使矯正署函示各監所,舍房通風成了優先改善的重點。

 

改善措施同樣在一天之內搞定,壓克力板被橫切成兩片,上面鑽孔加陪,窗框兩側加上滑軌,禁見房的窗立馬變成了像台鐵火車「藍皮仔」、「白鐵仔」車窗那樣,下半截壓克力板變成可以上下滑動,不同的只是它不能從房內操作,被告們只能請求在房外值班的我們來開或關,至於要不要開不是取決於天氣熱不熱,而是要看他們「配合度」夠不夠。

 

壓克力板被橫切成兩片,上面鑽孔加陪,窗框兩側加上滑軌,禁見房的窗立馬變成了像台鐵火車「藍皮仔」、「白鐵仔」車窗那樣,下半截壓克力板變成可以上下滑動。

 

「幹恁娘!唸啥潲啦!」

 

聽到爆罵三字經後面接連著乒乒乓乓聲,我心頭一緊,快步跑向打架的那房⋯⋯

 

「住手!」聽到我大吼壯漢還刻意揍對方最後一拳才肯停手,被揍的老先生大字形地癱在地上。

 

「你幹嘛打他?」我問。

 

「媽的⋯⋯」他用溼透的內衣擦著滿臉的汗:「成天在那邊喈喈叫什麼好熱好熱的,我都不會熱嗎?幹!」

 

隔離舍的舍房規格看守所相似,但這裡的受刑人卻遠不如被告那樣幸運,除了幾位大咖的VIP客戶享有吹電扇的權利外,其他諸如違規、考核或因精智障而獨居的受刑人,只有在用餐時間才會吹到不到二十分鐘左右的風。為什麼?其實我也搞不懂是什麼邏輯,大義就是誰叫他們要違規!誰叫他們是他媽的白痴、神經病!不給他們吹電扇剛好而已呀!

 

隔離舍的窗雖不像看守所那樣被加裝了壓克力板,但由於受刑人站在窗前就可以再透過走廊的窗,操場外的鐵門有誰出入皆一目瞭然,每每有受刑人看見長官開門進來,就大喊:「長官我找你!我要抗議懲處不公!」「好熱!我要開電扇!」之類的,害長官每次督勤都壓力超大的,為了紓解壓力,睿智的長官立馬想到操場那一側的窗可以用夾板擋下半截,這樣受刑人再怎麼探,頂多只能看見夾板上那一小片天空,相對來講,長官等於可以隱形的進出隔離舍啦!

 

夾板釘上後成效斐然,喊話要找長官的一個也沒有,不過通風問題當然就變本加厲,連我們在走道巡邏都汗流浹背了,房裡沒電扇吹的受刑人想必就更不用講。不開電扇給違規受刑人吹,難道他們就比較聽話?並沒有啊!反倒因此熱得心浮氣躁,和同房的起衝突或踹房門的一堆,為了處理這類鳥事反倒令基層管理員疲於奔命。

 

收容人中暑常被認為是小事,提出要看診就醫的不多,多半靠他們彼此刮砂來自力救濟,這樣只為了貪圖管理上一時的方便,卻毫不考慮可能的危害,這若是嚴重中暑或熱衰竭,那可是會危及性命的呀!

 

洪仲丘畢竟是死在軍中,不是死在監所,他的教訓很快就被淡忘;不過話說回來,就算是死在監所裡的,誰又會一直記得買泓凱?又有誰還會想起林偉孝呢?

 

影響通風的壓克力、夾板當然要繼續留著,反正夏天再怎麼熱,也都熱不到辦公室裡有冷氣的長官,況且一到冬天,它們搖身一變又成了遮蔽寒風的設備,這可是長官傲以宣揚的德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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