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頭條【看見】成為沒有名字的人

文 / 陳秀蓮

阮國非,27歲的逃跑外勞,來自中越義安省,2017年08月31日,死於台灣警察槍下,九槍十七各彈孔集中在胸腹部,罪名是偷車襲警[1] 。阮國非的死訊是透過仲介傳回越南,再由家人傳給人在台灣,同樣是逃跑外勞的妹妹阿草。人在台灣的阿草看著越南同鄉群組裡傳著有人被警察打死了,沒想過是自己的哥哥,下班後看到家裡打了二三十通電話,才知道是自己的哥哥。為了幫哥哥收屍,隔日去警局自首,發抖啜泣的作著筆錄時,開槍打死阮國非的警察就坐在她的對面,沒有人敢告訴她。

 

沒有人知道阮國非為什麼出現在案發的河床邊。外勞逃跑後為了確保安全,最好沒有任何背景資料可尋,外表平凡沉默不與閒雜人等交際,形成封閉緊密的互助社群,應付不同的社會關係有不同的名字跟出身。台灣政府替資方引進東南亞的廉價勞工,來自東南亞的人為了生存跨越國境而來,按照雇主的期待改名換姓變更出生資料。阮氏淘變阿草;Maryann變瑪麗;Sugiyanto變阿多;Suwati變阿蒂。30歲的塞紅包給戶政機關變成25歲,避免因為太老在台灣找不到工作,或是未滿18歲的變成一個孩子的媽,才被認為是合格乖巧不會勾引雇主的看護工。

 

你是誰不重要,只要符合雇主的想像跟期待,在資本主義的運作下,邊緣人丟掉名字變更出生,在仲介公司付出鉅額費用,拍下千篇一律的履歷照,被資本主義的浪潮推動著離開家鄉前往未知的國家。幸運的合約三年回家蓋水泥房,不幸的就要決定逃或不逃?在整體經濟發展停滯,勞動條件惡化的情況下,逃跑的人找到工作不難,多的是不符合政府資格的雇主要聘用廉價工人,這個地下勞力市場沒有人會去查證身份的真假跟來歷起源,不知道就是最好的保命符。

 

我們就像警察養在池子裡的魚

2017年9月,我在協助阮國非家屬的過程裡,認識了幾個逃跑多年的外勞。逃跑八年的阿俊因為工廠沒有加班,還不完仲介費決定逃跑。他跟我的話題是:台灣換了女總統,抓人抓得很兇;一例一休讓外勞加班減少[2],更多人決定逃跑,但更容易被抓形成惡性循環。

 

每年的十月跟農曆年前,移民署跟警方都會有大規模查緝專案。這些專案都會先設定好目標,例如抓300個逃跑外勞。跟阿俊談到擔不擔心即將到來的查緝?阿俊回答我,姐姐,你以為警察真的不知道我們在哪裡嗎?警察知道我們住在哪裡、在哪裡工作,還會跟我們聊天,跟雇主泡茶喝酒。我們就像警察養在池子裡的魚,養的肥肥的抓起來比較好吃。

 

沒有人來到台灣的目的是逃跑,逃跑是外勞無路可走的選擇,也是一個雙面刃。運氣好的找到一個好工作,幾年後回母國蓋房子跟家人團聚。運氣差的遇到惡雇主,威脅欠薪,或在發薪水之前通報警察來抓人,也有過程裡被逼瘋的工人。

 

沒有人來到台灣的目的是逃跑,逃跑是外勞無路可走的選擇,也是一個雙面刃。運氣好的幾年後回母國蓋房子跟家人團聚。運氣差的被抓被逼瘋甚至像阮國非客死異鄉。

 

逃跑外勞的處境也反映了國家管制的荒謬。被迫順從國家管控的外勞,平均工時12-17小時,沒有居住自由,不算加班費的話,基本工資就是最高工資也不能自由轉換雇主。選擇脫離國家管控的工人,最少在就業市場是個自由的人,薪資工時都有較大的空間跟雇主談判。

 

警察作為國家權力的行使者,一個合法外勞到警局求助,最常見的下場是交由仲介帶回;運氣好一點遇到好警察的,可能會被轉介到勞工局。逃跑外勞就是另一個故事了,抓到逃跑外勞是一個績效跟獎金;如果這個外勞符合美國老大哥交辦下來的人口販運[3]剝削指標,又是另一個績效跟獎金。所以這幾年警政系統警察局、海巡署、調查局、移民署,都特別關注逃跑外勞。

 

外勞只能是受害者

有趣的事情來了:抓到一個逃跑從事性工作的外勞,代表警察可以拿到三個績效:逃跑、人口販運、妨害風化。一個因為還不起仲介費,或勞雇關係出問題無法轉換雇主的外勞,選擇逃跑進入性產業,外勞接一個客人1,500,本勞2,000[4]。被警察抓到的時候,她可以用勞動與所得顯不相當,加上與本勞有500塊的薪資差異,變成勞力剝削跟性剝削的販運受害人,得以暫時合法的留在台灣工作。但是她真的賣淫了,警方再將一個被害人同時移送妨害風化,三個績效到手[5]

 

如果外勞不是一個無辜的被害者,面對的就是遣返永久不得入境台灣。所以不管外勞是否自願,他們必須是一個受害者。從頭至尾,介入這個查緝、鑑別、保護過程的公部門,沒有人想處理最前端的高額仲介費跟不能自由轉換。外勞只能被弱化成被剝削的弱者,因為當他們展現出拒絕權力管控,捍衛自身權益的姿態時,就碰觸到台灣社會敏感神經,引來反撲。就像逃跑外勞阮國非的故事,進入偷車襲警罪有應得的敘事邏輯,是非對錯沒有討論空間,外勞只能持續的在這些扭曲的制度裡,試圖鑽出一條生路。

 

外勞只能被弱化成被剝削的弱者,因為當他們展現出拒絕權力管控,捍衛自身權益的姿態時,就碰觸到台灣社會敏感神經,引來反撲。就像逃跑外勞阮國非的故事,進入偷車襲警罪有應得的敘事邏輯,是非對錯沒有討論空間。

 


[1] 阮國非案現場影像目前尚未公開,偷車襲警是警方告知媒體的事發經過。

[2] 外勞愛加班愛錢,或是勞工愛加班,因此一例一休要修掉,背後的問題是低薪,但被執政者跟資方拿來當修惡勞基法的藉口。另外,台灣社會會用外勞愛錢作為外勞心機狡詐不單純的證明,卻少見譴責郭台銘愛錢。

[3] 人口販運分為勞力剝削、性剝削,主要是美國推動的制度,台灣長期因為外勞惡劣勞動條件被評為人口販運黑名單,加上為了打擊性工作,移民署投入大筆資源人口販運,其中不當債務約束、勞動與所得顯不相當的販運鑑別指標,其實就是外勞背負龐大仲介費,長工時低工資的另一面,出現政策上合法的販運外勞,在用人口販運拯救受害外勞的荒謬情況。

[4]本勞外勞同工不同酬的現象在地下勞動市場也是常態。

[5] 這裡要特別說明,並非所有警察都喜歡抓逃跑外勞,處理人口販運案。但現實上警察在專案期間會面對必須抓到300名逃跑外勞的業績壓力,或回應因為逃跑外勞的社會事件引法的社會壓力,還有政府要交人口販運成績單給美國,因此會有警察帶著名片來TIWA拜訪,要我們轉介人口販運個案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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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篇回應 to “【看見】成為沒有名字的人”

  1. 劉萱 說:

    如果逃逸是被逼的
    那些不逃的50幾萬外勞又是為什麼
    合法雇主不好
    非法雇主就會好嗎?
    想賺高薪是唯一的藉口和理由
    來台前已經廢除清楚要來台的目的
    如果他們變造身分是為了雇主的虛榮
    為何不反過來問這樣的詐欺傷害雇主有多深

    「阮國非」
    逃逸前就是一個在工廠傷害其他越南同事
    準備要被提告的外勞
    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並且證據確鑿
    如果當初逃逸前就是逞兇鬥狠
    很難想像襲警當天整個對抗警察的場面多激烈
    才會迫使警察必須警棍斷了
    辣椒水噴完了
    受傷了
    再來選擇開槍
    試問,開第一槍之後如果阮國非願意就範
    會有哪個笨警察選擇繼續開槍呢?
    又或者警察沒開槍是否可能被奪槍
    且被(號稱沒有駕照)的奪車阮國非撞死

    一個人死亡是令人難過的事
    但是一個警察的培養卻是國家多久時間精力才得以養成
    不要因為一己之利去傷害保護人民治安的警察

    逃逸外勞已經是嚴重社會治安問題
    多少沒有破的重大刑案
    都有可能是幫派買兇逃逸外勞做的
    這不是危言聳聽
    而是已經發生的現在進行式
    逃逸外勞涉嫌毒品交易不容易被查訪
    殺人後也只要自首
    就可以馬上坐飛機離台
    我們還要縱容漠視嗎?
    人權不是無限上綱
    沒有是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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