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全球新加坡前政治拘留者紀念1963年2月2日的「冷藏行動」

文 / 韓俐穎、湯姆懷特、覃炳鑫

1963年2月2日「冷藏行動」至今已經55年了。在這場大規模逮捕行動中,有超過110人被捕,當中包括活躍參與反對英殖民統治的人士、職工運動者、學生和黨派人士。

 

逮捕行動以「反共」的名義,嚴重打擊新加坡左翼反殖民運動,並摧殘了當時的主要在野黨——社會主義陣線 (社陣當年在立法議會的51席位中佔有13席。由時任總理李光耀領導的人民行動黨政府佔有25席)。在行動中被捕的人士當中,有些從未經過司法程序,被扣押長達10餘年之久。「冷藏行動」仍是新加坡史上最大一場逮捕和拘留行動。

 

在過去數十年,有關左翼分子的活動事跡,在新加坡官方敘述中大部分被遮掩或磨滅。根據2015年新加坡「政策研究所」的一項民意調查,1963年2月2日「冷藏行動」是最被新加坡人遺忘的歷史事件。不過新加坡老左異仍然牢記著這段歷史:每年的農曆新年,「老左」都會舉行團聚午餐會。對於他們而言,這個聚餐會是與戰友相聚和回顧當年的場合。

 

今年 New Naratif 在新加坡「老左」的農曆新年聚餐會上,借機採訪了一些前政治拘留者,與他們進行了簡短的採訪並附上他們的照片。在訪談文章里我們同時並列了政治部,也就是當年「新加坡內部安全理事會」(Singapore Internal Security Council) 的檔案資料評註。該會當時由7人組成:英國最高專員公署和2名高級的英國殖民地官員,包括李光耀在內的3名行動黨政要,及馬來亞聯合邦內政安全部長,敦・伊斯邁爾醫生 Tun Dr. Ismail。「新加坡內部安全理事會」就是負責政治逮捕行動和拘留的決策機構。New Naratif 提供的政治部解密資料取自英國國家檔案館

 

蔡煒伴

蔡煒伴被拘留時僅23歲,當年是新加坡書報印務業職工聯合會會員。(Tom White)

他們要我簽署文件「背棄」共產主義;他們說(政治部)如果拒簽,就不會釋放我。

我當時是新加坡書報印務業職工聯合會的成員。我被監禁大約10年。我在不同的監獄里待過。其中包括樟宜監獄、女皇鎮監獄、中央警署、樟宜明月灣中心 (一所設在樟宜監獄內、專門關押政治犯的拘留所。現在已經關閉)。我並沒有受虐待;但是,我被單獨監禁了3個月。

英國檔案資料

保密級別:涉嫌為共產主義份子

最先接觸共產主義思想是在中正中學求學期間,後來是新加坡中學學生聯合會的活躍分子。1956年新加坡中學聯被封禁時,由於涉及學校的親共活動而被開除。

於1959年第一次進入紡織工友聯合會成為受薪秘書。或許是按照馬來亞共產黨地下組織的指示,在1959年大選時,由於行動黨領導層出現分裂,主張親共工會領袖以獨立候選人的身份參與大選的推動者之一。但不知何故,雖然已經敲定一些候選人,不過終究沒有提名參選。

1960年6月,他在親共的泛星職工聯合會擔任更重要的職務:負責該工會《泛星報》刊物的出版工作,同時特別積極地訓練工會幹部,灌輸共產主義理論。1961年11月,他擔任新加坡書報印務業職工聯合會的總秘書,同樣也為該工會開展共產主義培訓班。

 

 

蔡煒伴的案件是一個典型的例子。政治部憑誹謗、影射和猜測等手段用類似「共產黨員」的罪名,加載於許多活躍反殖民的人士身上。隨著反殖民鬥爭日益壯大,越來越多人要求新加坡爭取獨立,英國殖民地當局決定擴大對共產主義的定義,證明自己鎮壓反殖民運動的合法性。

 

1956年8月,政治部主任艾倫.比拉迪斯 (Alan Blades) 和殖民地秘書大臣威廉顧德 (William Goode) 在一份內傳備忘錄里,認定一切反對政府的言行,合法與否,目的都是為了支持馬來亞共產黨。因此,必須把這一切都列為共產黨顛覆活動和威脅。政治部就是以這個「定義」為藉口,逮捕了許多反殖民人士。但是,對於上述的斷言,政治部並沒有提供絲毫證據。一但有確鑿證據,政治部就會迅速進行逮捕並提出控訴;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他們只好對反殖民人士進行未審拘留。

 

汪永祥

汪永祥當時是人民協會會員。在行動黨分裂後,人民協會屬下許多支持社陣的工人推舉汪永祥為代表,與李光耀談判。(Tom White)

我是因為李光耀而被捕的。因為我代表工友和他進行爭執時,他告訴我,他送我到日本去深造和訓練,我回來卻和他作對。我想,我的監禁是由於李光耀個人的恩怨。我被扣押了8年4個月,星加坡所有的監牢我都住過。

英國檔案資料

保密級別:涉嫌為共產黨同情者。

於1959年成為共產黨控制的縫業工友聯合會受薪秘書;1960成為親共校友會的總務。

當他受委為人民協會組織部負責人之後,於1960年6月辭去縫業工友聯合會受薪秘書一職。1961年在共產主義理念的影響下,在人民協會僱員當中積極鼓動反政府行為;通過工會的幹部訓練班散播共產主義宣傳輿論,積極參與推動共產黨統一戰線,進行反對新加坡加入馬來西亞活動以及1962年全民投票。

 

 

汪永祥只是因為被涉嫌為共產黨的同情者而被監禁超過8年。他既不是共產黨員,也不是共產黨的同情者。

 

李光耀原本以為汪屬於自己的派系。在1960年把汪安置在人民協會時,認為他將會是一位可靠的支持者。令李光耀驚訝的是,汪永祥卻肩負自己的職責,認真嚴肅地為工友爭取利益,反對李光耀企圖顛覆工會運動的獨立性。在一件事上有異議──和一段文字──就戲劇性地改變了汪永祥的一生。

 

陳國防

陳國防在農曆新年參與老友聚餐的近照。(Tom White)

當我在南大求學時,是學生會的積極分子,擔任兩屆學生會的外交事務委員會主席。南洋大學剛畢業不久,我就被拘留了4年半,被指控是共產黨同情者。他們並沒有指控我是共產黨黨員;但是,我視自己為反殖民份子。

英國檔案資料

保密級別:涉嫌為共產黨同情者。

1954年因參與支持共產黨領導的反國民服役登記運動被學校開除。1957年9月,被指為華僑中學內,組織「學習小組」感化活動的負責人之一。1957年9月25日被捕,於同年10月9日獲釋。

1960/61年為南洋大學學生會外交事務組負責人,企圖與新加坡大學學生會和國際學生聯合會 (共產黨統一戰線組織) 建立關係。積極參與共產黨鼓動的反華文中學3-3制改為4-2制活動。1962年8月隨新加坡大學學生會訪澳大利亞,代表團返回新加坡時被發現擁有宣傳共產主義的刊物。

 

華文中學教育制度從「三三制」(初中、高中各三年) 被強制改為「四二制」(四年中學、兩年大學先修班) 的政策具有高度爭議性。把不同的教育制度精簡、統一,當時在原則上獲得廣泛的支持。問題是,當年改制程序令人難於置信的匆忙。當局只給於華文學校幾個月的時間準備,整個過程嚴重缺乏溝通。連時任教育部長的楊玉麟和他的官員也對改制速度感到不知所措,有時甚至傳達不準確的信息。隨著華校教育制度改革,華文教育其它方面也必須進行根本性的改變。這包括學校週期、教師薪金和教育水準等。

 

當時,有許多華校生,因為教改而面臨嚴重的升學問題。新加坡當局並沒制定任何給予援助或解決難題的政策。當局於1961年中期告知華校高中一年級學生,他們將年尾將突然面對離校考試時,這些學生很自然極感憤怒,並且進行抗議行動。不幸的是,這起事件在時間點上,恰好碰上行動黨分裂。李光耀找到藉口,指學生抗議行動是與社陣串謀。

 

葉金豹

葉金豹出生於馬來亞,他被捕時27歲,後公民權被吊銷,在驅逐法令下被驅逐出境。他不是唯一的案例,國際特赦組織在1976年有關新加坡國情的彙報中注意到:「一般的情況是引用內部安全法令或者驅逐法令,將政治犯監禁。」那些不在新加坡出世的政治拘留者,面臨吊銷公民權和被驅逐出境的命運。(Tom White)

他們5-6名警方人員,凌晨2點鐘來到我在如切工作的咖啡店,把我帶到歐南路警署。當時警署已經擠滿了人。我被拘留了4年半。我是新加坡公民,但是我的公民權被取消。他們把我送到關閘,我幾十年來無法回來新加坡。現在我可以回來了,兩三年前我終於獲得馬來西亞公民權。當時您 (指記者) 還沒出世。當時發生了很多事情,包括獨立運動、議會選舉、反殖組織等等。像我這樣年紀的人見證了當時的歷史。

英國檔案資料

保密級別:涉嫌為共產黨同情者

1951年強烈批評政府逮捕共產黨員的行動,全力支持人權組織鼓動要求釋放被捕者。處處維護共產中國,並在政治問題上長期堅持共產黨的立場。他在新加坡咖啡店員聯合會擔任不同職位,與涉嫌支持共產黨的人有密切的接觸。他積極遊說工會會員,確保共產黨控制的新加坡泛星職工會的政策獲得最大的支持。

 

這篇摘要的諷刺意味濃厚:1956年在野的人民行動黨,當時帶領人民批評殖民政府政策。從1956年10月開始,時任首席部長的林有福,逮捕並未審拘留了許多反殖民社團的成員,學生及從事政黨工作的人士。不少人民行動黨黨員都在被捕的行列中。當時李光耀在立法議會帶頭反對林有福政府,譴責林因政治理由進行逮捕行動,並把林氏形容為英國殖民地的傀儡。七年後,李光耀卻使用與林有福1956年一樣的手段對付政治對手,利用同樣的方式為自己辯解——以「國家安全」為由,對「共產黨」進行鎮壓行動。

 

1970/71年絕食絕飲鬥爭

近幾年,話題更多是環繞著1963年的「冷藏行動」和1987年的「光譜行動」;但是,逮捕行動不僅限於這兩年。副總理張志賢在2011年在國會聲明中曾提到,從1959至1990年,一共有1,045人首先在「公安法令」(Preservation of Public Security Ordinance -PPSO),後來改名為「內部安全法令」(Internal Security Act -ISA)下被扣留。

 

由前政治拘留者盧妙萍所收集整理的一份從1950年到2015年政治拘留者的名單中,人數多達1300人。這些被捕者都是在內部安全法令第8款下被監禁的。在這項條款下,新加坡政府可對任何人未審拘留長達兩年,期滿可無限次數更新。另外,還有大約1000至1500人在內部安全法令第74款下被逮捕。這些被捕人士都是在沒有發出拘捕令下,被內部安全局扣押。內部安全局僅僅懷疑被捕者對國家安全造成威脅,即可將其拘留長達28天。許多政治拘留者在28天後被釋放,但在踏出內部安全的管轄範圍後又立即被重新逮捕。

 

據所得資料,政治拘留者被監禁的牢房條件經常是齷齪惡劣。國際特赦組織1976年的報告書里揭露:(政治拘留者的) 食物質量非常差,家人可帶進監獄的食物補給非常有限。

 

左至右:卓秀珍、沈仲葉和吳萍華在農曆新年新加坡老友聚餐會上的合影。(Tom White)

 

卓秀珍、沈仲葉和吳萍華是在1970年被拘留。她們向 New Naratif 提供的詳情中,有部分符合國際特赦組織報告書的內容:家屬在探訪政治拘留者時,只能隔著玻璃牆,通過電話與親人進行交談。政治拘留者與家屬之間交談受監獄官監控。他們在交談過程中,一但話題朝向監獄官員不認同的方向,電話交談就會立刻被中斷。監獄官不允許政治拘留者閱讀某些書籍,非禁書也不例外。送入牢房的報章會有文章被剪出來。這種被政治拘留者稱為「開天窗」的做法,是一種粗糙的審查手段,阻止政治拘留者獲得外界的訊息。

 

當時,政治拘留者也面對了另一種更不可接受的條件:監獄當局要政治拘留者在獄中每天進行數小時的勞力工作。被捕時,僅20歲的卓金枝說:「他們的目的是要軟化我們的思想,讓我們與他們合作。」

 

政治拘留者嘗試與監獄當局的負責人進行談判。被捕時才19歲的吳萍華說:「我們一直尋求與他們對話;但是,始終沒有結果。」

 

最終政治拘留者決定與1970年12月15日採取更強硬行動,包括卓金枝、沈仲葉和吳萍華在內的8名女性政治拘留者開始進行絕食鬥爭。在其他監獄里的男性政治拘留者也加入絕食鬥爭。卓金枝說:「在絕食鬥爭開始的第一個星期我們還有喝水;過後,我們連水也不喝了。」

 

參與絕食鬥爭的人士被監獄當局強行灌注食物,開始每天一次,接著每天兩次,之後每天三次。這三名政治拘留者對當時的經歷記憶猶新。

他們使用膠管從嘴巴強行插入喉道,如果無法將膠管插入喉道,他們就是用較小的膠管從鼻孔插入。膠管的另一端有一個漏斗,牛奶倒進漏斗經過膠管進行強灌。後來,他們還在牛奶里加入了一些補助維他命。

絕食的政治拘留者傷痕累累。她們的手腳被手銬扣在椅子上,監獄官強行扒開她們的嘴巴。由於監獄官強灌牛奶,她們的喉道被膠管擦破。被捕時25歲的沈仲葉回憶說,當絕食的政治拘留者吐出嘴裡的奶牛時,有時還可見血跡。

 

吳萍華說,「我們要他們同意接受我們的要求,拘留期間不得逼我們工作並改善生活條件。我們寫信給家人,告訴他們由於牢里的條件非常苛刻,我們要進行一場絕食鬥爭。」

 

絕食鬥爭一日一日度過,政治拘留者家屬在獄外通過各種各樣的掙扎,迫使政府改善對親人在獄中的條件。

 

他們還於1971年,在《現代亞洲雜誌》發表了一份公開信:「今天,不論在任何情況下,政治拘留者的生命要是受到威脅,李光耀政權必須承擔全部的嚴重後果。李光耀政權必須立即停止迫害和虐待政治拘留者,解決政治拘留者的全部合理要求,無條件釋放所有政治拘留者。」

 

儘管面對痛苦和非人道的遭遇,在當局做出讓步前,政治拘留者的絕食鬥爭堅持超過130天。之後,政治拘留者終於不需在獄中被逼工作,牢內的部分生活條件也獲得改善。

 

戰友闊別重逢

傅樹介醫生被拘留17年,他在農曆新年的老友聚餐會上受到戰友的擁抱。(Tom White)

 

今天,新加坡「老左」在朋友及家人的陪同下,歡宴敘舊。但是,仍然有人在內部安全法令和1955年立的刑事(臨時)拘留法令下被未審拘留。在沒有控狀、審訊、探訪拘留者的情況下,公眾無法確定新加坡內政部最這些案件的公開聲明和對個人的指控,是否有充分的法理依據。

 

 

  • 本文由韓俐穎 (Kirsten Han),湯姆懷特 (Tom White),覃炳鑫 (Thum Ping Tjin) 聯合採訪。
  • 原文於2018年3月1日發布在 New Naratif,原文連結:https://goo.gl/Z8TG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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