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頭條從電視台主管變成爭勞權的法警

~ 血汗公部門系列報導

文與圖 / 何宇軒

「電視台經理」與「法警」,這兩個看似沒有關聯的職業,卻可以在最近因爭取勞權,而頻上前線發聲的台中地院法警簡嘉達身上找到交集。這不只是單純的職業轉換,更代表了簡嘉達在不同人生階段,從主管到基層,兩種截然不同的處事態度。在爭取勞權、不惜槓上司法體系高層的過程中,他也彷彿看見過去的自己。

 

當你與他人起紛爭,或蒙受不白之冤,想必會期待「法院」來主持正義,但有沒有可能,對某些人來說,法院反而正是壓迫的來源,而若要挺身對抗這個「正義的化身」,又需要多大的心力和勇氣?

 

「法警」恐怕就是被法院壓迫的這群人。隨著近年勞基法修法引起一連串爭取勞權、正視過勞的運動,一般民眾較少聽聞的法警,也走上檯面發聲,讓民眾看見公部門裡,這群不受勞基法保障的「勞工」,面臨的過勞問題。

 

簡嘉達掀開司法行政的潘朵拉之盒

在其中,發起籌組「法警工會」的簡嘉達尤其引人注目。66年次的簡嘉達,已有10年法警資歷。為了凸顯法院值班制度的不合理,他打開潘朵拉的盒子,揭穿司法機關陳痾已久的制度流弊,甚至語出驚人地指出,法官恐集體涉及貪瀆等等。

 

為什麼基層小法警,要槓上司法體系最核心的法官?他之所以把法官拉進戰場,其實想強調的是,在法警過勞的議題背後,更高層次的問題,其實是「司法行政官僚全都是法官、在資源分配上壟斷,卻又以審判獨立為藉口,擴張福利。」

 

被認為是正義象徵的法院,竟是壓迫勞權來源? (情境圖,非指涉特定法院。)

 

法警工作很輕鬆? 值班時薪才70!

在了解法警的勞動狀況之前,要先來說明法警是做什麼的。打開補習班介紹法警的網頁,可以看到「工作輕鬆」、「全世界最安全的警察」等內容。事實上,法警在編制上並不是警察、工作內容也相當繁複,包括法官開庭時必須在場戒護、解送人犯、巡邏院區、回答洽公民眾詢問,還有公務行政需要處理。

 

法警的勞動條件中最常被詬病、同時也跟一般勞工不同的地方,在於「值班」制度,而這裡提到的「值班」,與一般人認知中的值班、排班,是不同的概念。

 

法警的值班分為「平日」、「假日」兩種。「平日值班」指的是正常上班時間以外,晚上5點後到隔天8點,共15小時;「假日值班」則是假日全天整整24小時。

 

為了因應隨時有被告需要接受法官訊問,法院必須全天候不間斷維持運作。值班制度之所以被詬病,一來是時間過勞、二來是時薪過低,只有70元。

 

先說過勞問題。除了正常上班時間以外,一般法警每週會額外再值班一到兩次,一個月平均會遇到4天平日值班、1天假日值班。但有時候會遇到週五已經正常上班9小時,晚上再值班15小時,隔天週六又要再連著值班24小時的情況,等於連續上班加上值班,長達48小時。

 

根據簡嘉達提供的就醫診斷,上面寫著「慢性疲勞症候群,建議調整生活作息、勿過勞」,他說「這正是過勞死的前兆」。醫生也提醒他,再不換工作的話,很可能會死在崗位上。

 

訪問到一半,簡嘉達已經連續抽了第二根菸。他不好意思地說,抽菸、酗菸是很多法警的習慣,因為精神不好一定要提神。他也曾喝過大量含咖啡因的止痛成藥。曾經每天要喝三、四罐;如果不喝,會覺得精神狀態不好、彷彿要倒下。很多法警也在吃止痛藥過日子,不然就是提神飲料、咖啡、濃茶。

 

法警人力不足 假日值班很輕鬆?

而頻繁的排值班,也反映出人手不足的問題。簡嘉達說,根據法院組織法第11條的附表,全台法警需要5千名左右,但目前只有約1千800名,還需要再補3千多人。2017年在彰化地院曾發生被告在法院割頸自殺的事件,事後監察院的報告也提到,由於各法院法警普遍法警人力不足,衍生「勤務編排不合理、未落實教育訓練、勤務督導困難,及導致值勤人員之警覺性、應變能力低落」等問題。

 

長時間過勞已經夠心酸,更加「薪」酸的是,值班的時薪竟然只有70元,比基本時薪還少。簡嘉達說,設計這套制度的人當初認為,晚上或假日業務較少、「疲累程度顯著有別」,所以給的是70元「值班費」,而不是「加班費」;值班費只相當於加班費的三分之一左右。

 

但值班時真的都沒事做嗎?事實上,值班時間若有被告送到法院,還是需要戒護;附近的法官宿舍警報器響了,也必須去巡視。工作內容與白天沒兩樣,領的卻是低於基本工資的時薪。本次採訪約在週六,記者在台中地院現場也不斷可以看到警車進進出出、押送被告,可見法警的工作量不見得比平日少。

 

法警有配置辦公桌,但簡嘉達說他很少有機會回來使用。

 

申訴無人理 籌組「工會」討公道

若要深究法警的過勞問題,便不能不提到司法行政的問題。簡嘉達不平指出,法官把自己的值班費請領條件「訂得很爽」,卻讓法警被剝削、「強迫勞動到快死掉」。簡嘉達表示,這些過勞的排班方式,都是法官決定的。

 

簡嘉達說明,法官同樣需要值班,人卻不用留在法院,而是可以在外「拋拋走」。更誇張的是,甚至有被告要訊問時,聯絡值班法官後,法官才在電話中說自己在外縣市旅遊,於是被告、法警、律師等人,都還要等法官從外地趕回來。所以他才會向監察院陳情,表示長期以來,法官這種人不在法院,卻可以領值班費的情形,根本是集體貪瀆。

 

簡嘉達曾透過體制內的方式申訴,卻一再得不到回應,才會採取體制外的改革,並籌組法警「工會」。例如他曾經透過「司法院長信箱」寫信給司法院長許宗力,提到有法官未到法院值班,卻領值班費的問題。但司法院僅回信表示,這些是高院依權責所訂定的規範,「已轉請高院先行處理。」

 

事實上,「法警工會」並不等於工會法上由勞工所組成的工會,因為公務員只能用人民團體法來組織團體。目前全國性的「法警工作權益促進會」,已經獲得許可籌組,但簡嘉達也提到,他們不打算很快就正式成立,畢竟司法高層對他們太不友善,所以不想太快把會員名冊給主管機關,「這好像把革命黨名單交出來。」

 

然而,每當有人出頭爭取勞權,周遭總少不了一種冷言冷語,像是「不爽不要做」、「幹嘛不辭職」等等。這也讓我們好奇,簡嘉達擔任法警前在做些什麼?法警這項工作與他當初的期待相符嗎?有哪些讓他著迷或失望的地方嗎?

 

出身光鮮電視圈 有錢有權卻空虛

簡嘉達給的答案讓人意想不到:擔任法警前,他竟然在商業電視台擔任節目部經理。他製作過的節目,是熱門節目《大學生了沒》的前身。

 

畢業於台大法律系的簡嘉達,一開始並不想唸法律,而是想念文、史、哲學,但因為分數夠,最終還是聽從家人建議念法律。他對法律系學生嚮往的律師或司法官考試,沒有太大的憧憬,畢業後當過兩、三年政治公關,又因緣際會被拔擢到電視台,擔任節目部經理。

 

簡嘉達說,當時薪水15萬,是現在的好幾倍,「可是我覺得人生很空虛,因為當經理有發通告的權力、可以決定預算,每個人都很捧我,都在抬舉我,但我覺得我跟這個世界是隔離的。」電視台的壓力與競爭,加上在台北工作,讓他沒時間陪中部的家人,讓他想選擇不一樣的人生。

 

簡嘉達法律系畢業,擔任過政治公關、電視台節目部經理,目前擔任法警。

 

對抗體制 不是第一次

簡嘉達離開電視圈的最後一根稻草,也跟他對抗體制有關。當時YouTube剛進入台灣、還沒現在這麼熱門,簡嘉達就想到可以與YouTube合作、發掘有潛力的素人明星。可惜這個點子擋到傳統電視圈生態的財路,在遭到保守派反對、排擠之下,讓他覺得不如離開,轉而去考法警。

 

過去是掌握權力的電視台主管,如今成為積極爭取勞權的法警,簡嘉達說,「以前的我絕對不會去關心勞權的問題,因為我也是半個資方。」他坦言,擔任主管時,對手下的人也不尊重,員工犯了小錯就開除,不會考慮對方家裡是否有經濟負擔。他說,當主管時的心態,「也跟現在法官看待法警一樣。

 

「我過去的經歷,缺乏跟基層以及其他人接觸的經驗,而法警工作正好滿足我強烈的好奇心,可以接觸我接觸不到的人。」簡嘉達10年來在調解室看了上萬人的案件,像是家事、家暴、分割遺產等等,在協助民眾的過程中,會了解不同的生命故事,也用過去法律系所學,試著幫民眾解開心裡的結。

 

擔任法警工作,可在調解室盡人生百態。

 

資深法警難取代 可惜不斷流失

簡嘉達過去做節目,曾因為預算問題被黑道威脅。他坦言當時對黑道很恐懼,「但恐懼是因為不了解。」現在身為資深法警,他已練就跟不同類型的人溝通的能力,即使遇到民眾滋擾,也能安撫住現場。「有法官甚至問我,是不是常跟黑道交往,不然怎麼黑道聽到我的話,全都安靜下來?」能夠圓融地排解、安撫場面,是資深法警不可多得的重要能力,這些都是溝通經驗的累積。

 

簡嘉達總結,「雖然薪水只有以前在電視圈三分之一不到,但是我比較喜歡現在的自己;很感謝當法警,讓我看到社會底層的現狀,讓我修掉不好的一面、回到中部也看得到家人。」

 

然而,因為惡劣的勞動條件與缺乏升遷管道,讓簡嘉達這樣的資深法警不斷流失。他也坦承自己有離職的打算,因為,「再不走真的會死。」他也承諾,即使離職,法警工會的業務依然會繼續推動。

 

「為何通過司法考試,就有權壓榨別人?」

當法警後,是否有什麼地方與當初期待不同?簡嘉達說,其實重點倒不是累,而是當了法警後,看到很多司法實務,與自己當初受的法學教育有太多衝突,沒有遵守正當法律程序或人權保障的要求,便宜行事。

 

對於司法行政被法官把持,並訂立不利法警的勞動條件,他也感嘆:「為什麼通過一次司法考試,就可以取得壓榨別人的權力?」在法警爭取勞權並槓上法官的背後,這不單單是勞動議題,而是更深層的司法行政問題。

 

簡嘉達擔任法警已有1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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