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玲玉,國際通商法律事務所主持律師。她的客戶遍及政商,同時為國泰等金控公司法律顧問,更曾接手著名的台積電梁孟松洩密三星案,及高鐵、機場捷運等重大BOT案件。
律師生涯事業有成的陳玲玉,在大學時期是敢言、敢衝的積極運動份子,與丈夫、國票證券董事長洪三雄,堪稱70年代台大學運先鋒。回首學運,最令他們夫妻倆感嘆的事,則是與當時總教官張德溥峰迴路轉的師生情緣。

我座談會的開場這樣說:「今天台大的言論,不是沒有自由,否則的話,今天的座談會就開不了了,但是台大的言論自由一定是不完善的,否則今天的座談會就沒有召開的必要。」
不甘言論自由備受箝制,在與洪三雄共同策劃下,陳玲玉於1971年競選成為法學院學生代表會主席,並於10月15日、11月25日、12月27日依次舉辦了「言論自由在台大」、「民主生活在台大」、「中央民意代表是否應全面改選辯論會」,乍看之下,這些議題都是衝撞政府最敏感的政治神經,因此不論是座談會名稱與開場,都充滿陳玲玉與校方管制策略性折衝的痕跡。
「『在台大』三個字,就是戒嚴時期我給自己的護身符。」陳玲玉說,起初她設定的座談會名稱為「言論自由」,強調人生而自由平等,但因為議題太過強烈,來來回回共跑了十多趟,總教官兼訓導長張德溥說什麼都不同意,直說「言論自由不是你們學生要談的、你們這是很老套的事情!」
直到陳玲玉想出要在名稱中加上「在台大」三個字,「這樣我就比較像是針對在台大裡面,不是要批評政府」,張德溥才同意舉辦。但官拜少將的張德溥也不是省油的燈,他加碼提出座談會需增加兩個與談人:一是自己,並且要是整個座談會的壓軸;二是當時立場相對保守的工學院院長金祖年。陳玲玉一口答應,「我當然是先求有再求好啊!」

好不容易能舉辦,陳玲玉一鼓作氣,乾脆要求舉辦在法學院圖書館,共可容納400多人,「但我拿到的時候我又開始擔心,萬一沒有人來不是很糗嗎?」因此在演講前的周末,她與洪三雄等四人就窩在陳玲玉的廚房餐桌振筆疾書,因當時「新聞」可以不經審查,因此他們決定「鑽漏洞」、發快報,快報的第一面就印上了大大的標題──「我們要說話的權利」。
10月15日是星期三,星期一一早,十點鐘的下課鐘一敲響,十幾個男生自法代會主席辦公室一哄而散,在十分鐘內,一萬多份的快報、六個學院、教授辦公室,每個位子通通擺滿,當張德溥本人拿到快報時,也只能氣得乾瞪眼,事後不但向陳玲玉家長告狀,更對著陳玲玉等人大罵,直呼「隨時可以把你們抓起來!」
此事件讓洪三雄與陳玲玉各吞了兩申誡、一申誡,台大法言也因此停刊,但懲處並未讓他們退縮,仍舊陸續舉辦其他活動,其中「中央民意代表應否全面改選辯論會」更是在校總區舉辦,可容納兩三千人的場地被擠得水洩不通。

除了校內運動,在求學期間他們也積極參與保釣等黨外運動,以及黨外雜誌編纂,在畢業時又再補記洪三雄一大過、陳玲玉一小過。
記過的紀錄讓洪三雄在軍中喪失擔任軍訓教官的可能,也讓他在後續求職遭遇困難,但對陳玲玉夫妻倆影響甚鉅還有「限制出境」。陳玲玉感嘆,當時要競選立法委員的黨外人士郭雨新,因知道洪三雄家境清寒,曾對洪三雄說「你好好念書,以後你如果要出國念書,我會資助你。」不料他們免去了經濟之憂,反被政府限制出境。
「其實對他(張德溥)的感覺就是又敬又愛又恨。」陳玲玉表示,他們一方面敬愛張德溥的開明,同意讓他們舉辦座談會,但也很恨他讓她們人生發展受到限制。直到1989年,陳玲玉舉家至舊金山灣區,從僑界中聽到張德溥所言:「我在台大最喜歡兩個學生,一個叫洪三雄,一個叫陳玲玉。」才輾轉發現張德溥其實是洪三雄的「救命恩人」。
原來1971年10月13日發行快報時,剛好有海外華僑因國慶回國,並來參觀台大校園,五六台遊覽車就停在椰林大道,洪三雄突發奇想,將快報扔進遊覽車。當晚,僑委會在僑光堂宴請僑胞時,就有僑胞拿著台大法言的快報問:「為什麼台大學生沒有言論自由?」
「台大學生沒有言論自由」可能經由僑胞傳至國際,讓政府大為跳腳,警備總部在隔日就拿著拘票,以「匪諜嫌疑」要台大交出洪三雄,張德溥也不怕被栽上「包庇匪諜」的罪名,以一句「台大學生歸我管」讓警備總部空手而回。
張德溥事後對陳玲玉說:「我知道那時候把洪三雄交出去他一定就回不來了。」而為了對外界有所交代,仍舊將洪三雄、陳玲玉記過處分。
張德溥在他的自傳中寫道,蔣經國曾言:「我各個大學其實都可以控制、就是台大思想太自由了。」因此找來相對自由派的張德溥來擔任總教官,並承諾等張德溥回到軍隊時能升為中將,而張德溥答應蔣經國的先決條件,就是「台大學生要歸他管」。
然而在洪三雄畢業不久,張德溥也跟著下台。當時外界批評張德溥為「自由派的溫床」、「提著汽油桶來救火」,張德溥也因保護學生的作為,斷送升官的前程。
此後陳玲玉夫妻與張德溥一直保持聯繫,張德溥過世前甚至指定洪三雄為他寫「500字」的墓誌銘,「他這個人就是這樣,做什麼都乾淨俐落。」

夫妻倆走過與教官峰迴路轉的師生情緣,陳玲玉看待教官退出校園議題,直言「像我們這樣的例子畢竟還是很特殊。」她認為,教官過去扮演的軍訓教育、生活管理、活動管理等功能,一則是學校不一定需要,二則是應該可以由更適合的人來擔任,因此主張教官應退出校園。
但她也補充,教官制度的存在是過去政治人物的決策,「某種程度上他們也是受害者」,因此在讓教官漸漸退出校園的過渡時期,也應審慎考慮現職教官的出路跟相關配套,更呼籲政府如果有要讓教官退出的政策,就應該清楚闡述願景,並且不要再繼續培育教官,「政府本來就要引導老百姓未來的方向,政府要有願景,老百姓就不會走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