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台灣最乾淨的一群人

G的三年合約即將結束，原本已經和原雇主完成續聘的程序，但今年2月底，事情突然有了變化。

G因為身體不適住進了醫院，做完檢查、動了小手術後，雇主透過仲介告訴G，做到這次合約結束就好，不要續聘了。接著，仲介透過一紙沒有印尼文說明的文件，要求G簽名，送上勞動部取消續聘。這個時候，G距離合約到期，僅僅剩下2周的時間，已經沒有找到新雇主的可能。

G究竟得了什麼病，讓雇主如此退避三舍？我們拿到G的診斷證明之後，才恍然大悟——肺結核，所謂的「法定傳染病」之一。在2014年以前，一旦外國人被檢查出「法定傳染病」，就會被廢止聘僱許可，不能繼續留在台灣工作。「健康」就此和「工作權」牢牢綁在一起：不夠健康，就沒有資格繼續工作。

到了2014年以後，罹患「肺結核」的移工才終於得到在台灣治療、繼續工作的機會。但是這並不是給移工的權利，而是給雇主施捨恩惠的機會。因為新的規定是：只有當雇主「大發慈悲」同意移工留下，並且幫移工申請治療服務時，移工才能繼續留在台灣工作；反之，請照舊打包回家吧。

如果我們用白話文來說，現在的規定其實就是：「雖然你付了一大筆仲介費來做台灣人不做的工作，領最低薪資、加一堆班、每個月被扣膳宿費和仲介服務費，而且也有定期繳健保費……但是如果你繼續待在台灣，有一點點可能會傳染給別人，而且治好你要很久，所以你還是趕快回家，花你自己國家的醫療資源吧！啊，不過如果你老闆同情你的話，那你就留下來吧，反正也不是什麼不能治的病呀。怎麼樣？台灣對移工很友善吧？」

荒謬。但對藍領移工健康的「監控」，荒謬的事還很多。

所有來台工作的「藍領移工」，在母國時就要經過一次健檢，入境三天之內還要再接受一次的健檢；入境後第六個月、第十八個月、第三十個月都必須再健檢一次。頻率之高，可謂奇觀。而且這些健康檢查，都不是為了移工的「健康」，而是為了「監視」移工是否「有危險」，因為一旦被檢查出傳染病（有危險！），他們大部分都不會被治療，而是被廢聘、遣返。至於唯一被規定強制健檢的「白領移工」，只有要申請或展延聘僱許可的外籍補習班教師，其他白領移工一律沒有強制健檢的規定。（是的，台灣人當然也沒有。）

換句話說，「強制健檢」就是制度對藍領移工「階級歧視」的印證之一（其他的，還有不能自由轉換雇主、職業別和國籍別限制、留台年限……這些規定，都不會被放在白領移工身上）。而這些制度設計的背後，究竟隱喻了什麼東西？是「藍領」比較會生病嗎？還是生病的「藍領」，比「白領」還更會傳染？是「藍領」比「白領」更沒有資格在台灣接受治療嗎？還是盡量趕走「藍領」也沒有關係，反正可以取代的勞動力多的是呢？或者是因為「藍領」是雇主的財產，而「白領」才是獨立的人與勞動者嗎？其實說到底，就是根深蒂固的歧視而已。話再說回來，台灣人就都不會生這些病嗎？而台灣人生了病，難道要雇主同意才能治療、才能繼續工作嗎？

我有一位同事曾在演講時開玩笑說：「因為健檢是定期、強制的，所以這些外勞大概是全台灣最『乾淨』的一群人了。」這個玩笑是真實卻哀傷的。肯定很難在台灣找到「不乾淨」的外勞，因為他們每過一段時間就必須被重新檢查，而一旦被發現「不乾淨」，就等於失去了工作的權利。所以我們不太可能看到那些「不乾淨」的他們，因為政府都處理好了，妥妥當當的。我們真的沒有歧視外勞，但誰叫他們不夠乾淨，又沒有遇到同情他們的老闆呢？是的，就是這麼荒謬。

G等著勞動部回覆能否繼續工作的函，已經一個多月了，而現在的法規對他來說凶多吉少。他每天就這麼戴著口罩，懸著心等消息，沒有工作沒有收入，也意味著印尼的家人收不到從台灣寄出的錢。有誰，是心甘情願生病的？而生病，為什麼就得失去工作的權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