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年九月,青山惠昭帶著父親、母親與家族合照來台舉行提告記者會。(吳東牧攝)
在事件經過將近三年的1949年年底,「父親在台灣因捲入暴動而行蹤不明」的傳言傳到了回到沖繩老家的母親耳裡。當時年方5歲的我,對此只有微微的記憶。母親癱倒而崩潰地哭泣,周圍的親戚朋友圍過來安慰。我坐在祖父的腿上,身旁的人們只徬徨地繞來繞去。至今,當日如同一瞬間掉入地獄的情景,仍深深烙印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
幾年後,母親周圍的人都建議他再婚,為了撫育我長大,母親作裁縫、幫新娘著裝、在美軍基地內做家事勞動、清洗碗盤等,化悲憤為力量,拼命地工作。周圍的人則經常跟我說「沒有父親又沒有兄弟,很寂寞吧!」但母親對於再婚的建議,一概不予理會。
我就讀高中時,母親因為過勞而病倒了,只好暫時休息不工作,然經常做惡夢,在睡夢中突然用恐怖的聲音大聲喊叫。自此之後,母親經常進出精神病院,這樣的生活持續著。
「你的父親是一個很善良、很認真的男人。跟父親的生活時間太短,所以無法完全了解他的性格,因為他就這樣沒有價值的過世了。」母親經常這樣嘆息、悔恨著,獨自嘟囊著,甚至多次前往名為ユタ的靈媒者處,聽到「他可能在臺中,或是前往了香港,現在還活者」的說法,而自己感到安慰與平靜。
從那時候開始,家庭漸漸陷入經濟上的困難,我不得不申請從高中休學,開始了痛苦不堪的一人生活。每日養豬、務農,為了籌措母親的住院費只好把部分田地出售,以及母親在家療養期間的種種看護等,都十分地辛苦。幸好有周圍的親戚、老師與同學的支持,讓我與母親能勉強渡過這樣的生活。
高中畢業後,母親也終於病況好轉而能工作,兩年後我進入大學,也開始開創自己的事業。在沖繩回歸日本、我結婚之前,我準備整理關於戶籍的一些資料與物品,乃前往父親的故鄉与論島,帶回來代替父親骨灰的小石頭,用此建造了父親的牌位。不久之後,也到了子孫成群的歲數,為了將事件做一個了解,乃準備失蹤宣告之相關聲請。
在事件結束後經過46年的1993年,我以我的名義向家事法院聲請失蹤宣告,到隔年裁判確定。當時我的母親81歲,而在戶籍上,父親仍活到85歲,並且到此年紀父母仍然存續著夫妻關係。
2007年,我從為了究明228事件的真相而成立之「真相究明調查委員會」的台灣與日本學者們,得到了參加2月28日之「60週年追悼典禮」的機會,更了解了事情的經過後,更加深了我希望能追求事件真相,讓包含父親在內的所有犧牲者陳冤昭雪的決心。因此,我到和平島海岸撿了小石頭帶回沖繩,由母親的手放進父親的骨灰壺中,當時母親的雙頰,閃爍著淚光。
3年後的2010年9月,母親連父親的份一起,以97歲高齡去世。在母親在世期間我無法將父親死亡的真相究明,身為兒子實在對母親感到十分抱歉,同時更加深了我要達成這個目標的決心。

台北高等行政法院去年受理日籍228受難者家屬青山惠昭向二二八基金會申請賠償遭駁回案。(吳東牧攝)
自此之後,我曾前往參訪綠島、景美,到基隆與遺族會的幹部們交流,多次前往我兩歲半以前出生、居住的(舊)社寮島,散佈徘徊並於該地住民、老人對話。當地有個名為萬善公的廟宇據說是供奉事件犧牲者的納骨塔,我想我的父親也在內,故也曾前往。現在我也在準備DNA鑑定的檢體,希望能夠獲得成果。
母親過世後半年的2011年3月,受到因在沖繩舉辦「台灣與沖繩平和之美術交流展」而來的文化建設委員會人員的幫忙,我向228基金會提出正式的申請。當時因時效關係,正式受理是在2013年8月。之後的經過,也已經在書狀中敘明。
時至今日,我受到許多台灣各界的關懷與幫助,對此我表示崇高的敬意與謝意。現今,台灣與沖繩十分友好,並有眾多的文化、經濟與人民間的交流。這對於在台灣出生、實際上台灣是故鄉的我,感到非常的高興。
我是此事件中第一個發起認定賠償請求的外國人受難者。這次 鈞院的判斷,想必會受到來自國際性的矚目。懇請 鈞院能秉持正義、人權、以及人生命的價值實重如泰山之理念,做出正確的判斷。
—2015年11月24日,原告青山惠昭

年幼失怙的青山惠昭在和平島北望基隆嶼海域。他說:「那是父親曾經作業的漁場。」(吳東牧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