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人都有被了解的需求,尤其,當我們無法充分表達自己時,更希望「有人能懂我」。成年人是這樣,還沒能力好好說的小孩更是如此。正在鬧脾氣的孩子,很可能連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到底怎麼了,如果這時有大人願意想方設法猜出他的意思,說給他聽,小孩便不需要透過發脾氣來彰顯自己「有話要說」了。
也許有人想反駁:那可不一定!我們家那個啊,一旦發起脾氣,問什麼都問不出來的!
要點就在於:是要「猜」,而不只是「問」。
「純問」是:是什麼?為什麼?什麼時候?在哪裡?
「猜問」則是:我猜你的意思是…,對不對?
這兩者的差異也就是「對話」與「問答」的區別。
「猜出他的意思,說給他聽」是一種表態,是在傳遞一種意願:「我想要瞭解你」、「我試著站在你的立場」;同時,保留「猜錯」的可能性,之所以要說出來,是為了檢核我有沒有猜對,有沒有誤解了你?
小玲是「快樂父母覺察工作坊」的學員,在一次討論中提到一個困境:
那天,兩手都提了東西,又帶著兩個妹妹去接哥哥放學,像母雞帶小雞一樣,一大三小走在路上。經過一個水漥時,因為怕三歲的妹妹走不穩跌倒,騰出一隻手牽她,然後叫六歲的姊姊跟在身後,請已經九歲的哥哥幫忙提東西,走在最後面。
突然,哥哥指著六歲的妹妹大吼:「為什麼!為什麼她要走在我前面!為什麼我要走在最後面!!」
小玲立刻將三個小孩拉到路邊,對哥哥解釋:「因為我沒辦法一次牽著兩個妹妹,所以請她走在我後面,我才可以照顧她。」
之後,哥哥就依照媽媽的要求走在最後,但一路上,什麼話也不說。回到家,不發一語地走進浴室洗澡,洗了比平常多一倍的時間。
問小玲,她對這件事的感覺是什麼?困擾的點在哪裡?小玲說,覺得好疲倦,一個人要帶三個小孩已經夠累了,專程去接哥哥放學,他的口氣還這麼不好,也沒有替媽媽和妹妹著想。
接著,請小玲猜,哥哥怎麼了?
除了小玲,其他學員也你一言我一語的,試著解讀這個九歲的小男孩:「我猜他很生氣」、「我猜他想走在前面」、「我猜他也想被媽媽牽著」…這些心情,小玲也都知道,還是無法解決眼前的問題:當時就是沒有手可以牽哥哥了呀,為什麼他就不能多體諒一些呢?我們都已經專程來接他了!
我打鐵趁熱追問小玲:「你猜,哥哥有沒有『被專程來接』的感覺?」
小玲的眼神中閃過了一個什麼,正在發酵。通常,只要站得離自己遠一些,人就有能力看見自己。
我試著「猜出小玲的意思,說給她聽」:很多三年級的孩子都已經自己獨立上下學了,你又有兩個小的要顧,其實,大可不必這樣勞師動眾。你帶著兩個小的去,無非是想透過專程的接和送,讓他感受到媽媽的溫暖和愛。
但站在哥哥的立場:我自己一個人走也就算了,又叫我提東西、又叫我幫忙顧妹妹、還叫我站在離你最遠的地方,那種感覺比較像你是帶兩個妹妹出門,「順便來接我」的,因為重心和焦點,都放在兩個妹妹的身上。我也不是不能體諒,只是每天都要我讓妹妹,到底要「讓」到什麼時候?
如果重來一遍,可以怎麼辦呢?如果先把東西放到一旁,把兩隻手都空出來,請孩子們等一下,依序牽著每個小孩走過水漥,不因為排行長幼而放掉任何一個。猜猜看,事情會不會有不一樣的發展?
討論結束後,小玲說,她知道該怎麼做了。
下一週來上課時,小玲好像脫掉了一層包膜,整個人變得亮亮的。她開心地說:「上週回家之後,我找了個機會單獨陪哥哥聊天,談著談著,問他:『我猜,那天我帶著兩個妹妹去接你,卻要你走在最後,讓你覺得媽媽好像都只有顧妹妹而沒有顧你,讓你很難過,對不對…?』說完,他沒有回話,卻突然把頭埋到我的懷裡,我就抱著他一下。神奇的是,從那之後,哥哥就『好了』!又變回那個愛笑的小孩!」
為什麼這麼神奇?人本學派的心理學家羅傑斯說:「人一旦有被了解的機會,內在就會有自我改變的力量。」
猜對方怎麼了,既要跳脫自我中心,完全站在對方的立場;又要回到自我中心,假想在那處境之下的人若是自己,「我」會有什麼感覺。這個過程不僅是辯證的,而且是創造性的。我們的力氣有限,看到孩子的行為,只要先試著「猜他怎麼了」,情緒性的「他怎麼可以這樣」自然會被排序到後頭,也就比較不會耗損自己。同時,還能增進我們對人的理解,包括對自己的理解。
許多爸媽在改變中難免會心急,看見前進的理想與方向,卻總是嫌自己腳步太慢。我們相信,能開始改變,是因為開始覺察,然而要繼續前進,需要更進一步的覺察:覺察藏在我們內在的小孩、覺察藏在潛意識中的指令、覺察佔據我們反應模式的內在父母、覺察是什麼在指揮著我們,並重新拿回指揮棒!邀請你,一起從「猜小孩」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