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隔離舍一如往常般,不斷在處理特殊客戶的試探、叫囂,以及有些連都想不到的要求,唯一不樣的是今天是七夕,待會要收封點名了,交完班後小光就回家和太太共度情人節,接班後的我則要隔天早上才能和小p相聚,我們和役男阿甫一起盯著監視器螢幕看,等待收容人就座完成後,一同進到舍房點名。
鎮靜室房門一開,裡面的客戶張開雙腿,似乎準備好要讓我檢查腳鐐,他用空洞的眼神看著站在面前的我,當他雙眼尋得站在門後的小光時,突然用雙手攀住門框一躍而起,接著我們三人扭成了一團,阿甫急得幫忙把他拉開。
其他收容人有的跟著鼓譟,有的叫他冷靜,當然也有怕被牽連反而坐得更挺,而出庭結果不樂觀的一位也選這個時候踹門…
「你快去打電話!」我對著阿甫喊。
客戶的頭往旁一偏,我看見小光滿臉是血,客戶嘴裡的髒話沒停過,我掐著他的脖子,既怕他掙脫,卻又怕把他掐死⋯⋯
「你夠了沒有!」終於脫困的小光對著他大吼。
我則壓著客戶對他喊:「你給我看清楚我是誰!回房去!」
他的眼神終於聚焦,用蚊子般的聲音說:「對不起…」
小光舉著警棍用力喘著氣:「你給我回去!」
客戶默默進房,優勢警力到達處裡後續,同仁扶著小光就醫。
「有沒有怎樣,你身上都是血,要不要也看一下?」科長問。
「我小破皮而已,血都是小光的。」我拉衣服沒血跡的地方來擦汗,才發現衣服早就溼透了。
隔天送早飯時客戶對我說:「蔚哥,對不起,害你也受傷,我們泰源老交情了,歹勢…」
我終於忍不住唸他:「老交情就不必了!虧你還混的,人家要是知道你為了吃水餃沒醬油搏自殺,為這種鳥事還打主管,怎麼跟人家混兄弟?笑都笑死人了!」
他默默低下頭。下班後到醫院看小光,為縫了十幾針的他心疼。
「還是很帥!」我說。小光貼滿紗布的臉露出了苦笑。
七夕驚魂記為瘋狂的夏季拉開了序幕…
牢房門上的紅燈亮起,逼得我非得從椅子起身,因為這意味著有活要幹,我走向那房,按熄了報告燈隔著鐵窗問:「什麼事?」
睡了半天的年輕人瞇著眼看我:「我欲轉去新收房呷菸。」
沒錢的他全靠同房給日用品和菸,一個人能抽的菸是不多,但凌晨四點搖醒人家討菸,可就犯了團體生活的大忌…
「你還在調查中,忍一忍,調查完明天就可以回去了。」
「我欲轉去!我欲呷菸!我欲轉去!我欲呷菸!…」他忽然拉高分貝像跳針般邊吼邊往房門踹去…
他的吼叫自然引起其他房裡的人不滿,叫囂的聲音於是此起彼落:
「幹!」
「啥洨!」
「睏未飽吵啥!」
就在勤務中心派人來支援前,他已踹了三十幾下,踹門的結果自然是釘腳鐐往鎮靜室送,但這樣的待遇並沒有讓他安靜多久,用完晚飯後他電力充沛,開始把兩隻手臂當鼓棒死命往牆上敲去。
「我欲呷菸!我欲呷菸!我欲呷菸!」
兩層的隔音門讓他的連續吶喊變成了模糊的悶響,而他活力十足的敲擊穿透吸音泡棉,經過鋼筋水泥結構的傳導,令整個隔離舍都為之震動。
「終於睡了,又敲又吼都沒停,快要連續三個鐘頭。」
「簡直比優人神鼓還厲害。」太鼓秀將瘋狂推向了高潮。
一週後的一個早上,才剛接完班立馬有人踹門,正釘上腳鐐約當兒,這位老兄竟氣定神閒地比了個吸菸的手勢,還跟我挑眉說:「我都出房了…請一支吧!」
我搖搖頭:「你選錯人了,我又不吸菸,哪有菸給你?」
才忙完他,不久看守所又送來打架的被告。「他沒錢買菸,都是抽我的,最後一支我想留著自己用,竟被他揍!」
饒了我吧!又是菸。正當我忍不住抱怨的同時,鎮靜室裡的太鼓達人竟鬧起了自殺,他的腳鐐另一頭扣在牆角的鐵環上,躺在地上的他用力伸展,拼命往前蹭,讓他得以搆著兩公尺外的另一個鐵環,接著他用牙齒將貼在泡棉上的帆布蒙皮撕成長條,綁上鐵環後做成活套圈住脖子,放手後原本伸展的身體自然縮了回來,他就這麼「橫吊」自殺。
從發現到衝進房少說也花了三十幾秒,剪開套索後他「呃」的一聲開始呼吸,漲紅的臉漸漸恢復正常後他又開始鬼叫:「我欲呷菸!我欲呷菸!」,聽得我這時真想送他一巴掌。
本以為今天到此為止,怎知就寢後還有新狀況。
「來人吶!來人吶!」常自稱是賭聖門下的龍五兄不知發什麼夢,開始叫了起來。
向來都幹譙以對的鄰房收容人們這時竟配合演出:
「威武~」
「威武~」
「威武~」
我還來不及走到房前,他也開始踹門。
「你到底要幹嘛?」我問。
「我要借書啦~」他說。
不是討菸?好吧!你比較有創意,書借你之外腳鐐也要免費送你。當我覺得這些已經夠離譜了,哪知道更精彩的還在後面。我邊盯著監視器螢幕邊撥電話,還來不及開口主任就先說話:「我正在看,你等一下,我把人找齊了就帶過去。」
房裡獨居的客戶不斷把盛滿水的桶子往天花板砸,幾次之後目的終於達成,他撩起內衣並拿起一片尖銳的燈罩碎片,往自己的肚子劃去,一下、兩下、三下、四下…,待腹部一片血紅後,他稍事停手,深吸一口氣後再度向左手腕劃去,一下、兩下、三下、四下…。
沒多久沾滿血漬的內衣就像是畢卡索的抽象畫。支援同仁們一個個進門,科員急著問我:「阿蔚,防護衣呢?防護衣呢?」
「我走前面你沒什麼好怕的。」
「他不是H(HIV帶原者)的嗎?」
你怕?難道我不怕?我也沒本錢逞英雄,但只怕這時穿起防護衣會是火上添油。門一開,我們兩人一同進房,畢卡索的右手仍緊緊握著那把做畫的壓克力碎片。
「別這樣,」我邊說邊拿出手銬:「先去衛生科包紮要緊。」
「一定要這樣嗎?」他惡狠狠地嶝著我:「你信不信我就把你劃下去!」
彼此互瞪十秒後,我決定退讓,待我出了房門,卻看見科員還在裡面對他做道德勸說。
「科員,你出來啦!」
「不是,我是在跟他講道理啦。」
我急得都快發火了:「你~快~出~來~」
經過幾分鐘的僵持,在以菸為餌下,畢卡索終於走出房門交出碎片:「這就對了,我十幾歲抽到現在五十幾了,沒菸叫我怎麼活…」
「科員!你敢單獨和他在裡面,好神勇啊!」
「哪裡!那裡!」
「他手上那把壓克力都是血耶。」
科員突然一臉慘綠:「天吶!我沒看見!」
你可別跟我說,剛剛不是神勇而是瞎啊~
隔沒幾天,鎖在鎮靜室的畢卡索又重施故技,這回掉下來的燈罩沒破,但他並沒有收手的打算,水桶再度砸向天花板,日光燈管掉落後,電光火石之間一位同仁衝向畢卡索將他壓制在地。當另一位同仁正要奪下燈管時,他折斷燈管接著把碎片往嘴裡送,第三位同事也帶著兩位雜役進來幫忙,就在夾取碎片及清理現場時,一位同仁和雜役被帶血的碎片刺傷,而其他三位都被帶原者的血液濺到。
事情告一段落後,眾人緊急外醫做完預防性投藥,回來後同仁被叫進辦公室,長官不是關心傷勢,而是問:「你為什麼開雜役出來?」
「署長大人剛剛來我們監獄耶!聽說是為了那天H的事來看設備改善了沒。」
「有進來隔離舍看?」
「人家是官耶!怎麼可能進來?」
「那看屁呀!」
「我們長官還說跟他設備已經在分批改善了。」
我看著破損的天花板和缺損的燈罩,心想:「難道這是幻相?莫非我也快瘋了?」
本以為畢卡索先生移監走人後就此天下太平,豈料隔舍代有新人出,各領瘋騷多少天。鎮靜室的牆面被撕爛,天花板都被砸出個洞不講,先前除了兩位同仁被他揮拳頭擊傷外,還曾有同仁被他拿內衣抽打。
「恁會使看不起我兮人格,勿使看不起我兮體格啦!~」
仗著190的身高和130的體重他可說是天天鬧,說穿了就是為了討菸抽,但隔離舍本來就禁菸的啊!送飯的這時刻,巨人將整盆的飯菜向我丟來,被站在我前方的雜役蓋火鍋,他見狀又對雜役大吼:「打熱湯給我!我要淋死他!」
雜役當然沒笨到照做,他見狀便抓起地上的飯菜丟了我一身。
不死心的他,用力掙脫腰鍊,就在此時支持警力抵達,為他重上戒具時,他當著大家面說我做人有多機歪,說他多想賞我一巴掌。
「前天他也是掙脫腰鍊,還拿起來甩說要拼輸赢,我們都穿好鎮暴裝架起盾牌,哪知道這時突然有人遞菸給他,連泡麵都準備好了。」
「蛤?泡麵?」
「我們心裡都在幹譙,這麼大的陣仗都出來了,菸一拿出來不就漏氣了。而且不只前天有,昨天也有給他抽,所以他今天找你麻煩是一定。」
聽同仁這麼一講氣得我七竅生煙,執勤說白了就是各憑本事,但像我這種不抽菸的人在這裡值班豈不該死?連隔離舍最後這道防線都到了這田地,我真的快瘋了。
大家都想當好人,難道我不會?
來!老子每天請你抽一整包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