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考上教職之後,就因為參加森林小學師資培訓而接觸人本。在三個月的師培課程及兩週的試教結束後,我選擇參加了基金會的法院假日輔導義工團。
法院的假日輔導指的是某些青少年因為蹺家、打架、販賣盜版光碟、輟學等事件,而被少年法庭判決必須參加週六的輔導課程,其中包含一小時的法治教育課程(由法院人員進行)以及兩小時的輔導課程,由榮譽觀護人設計並實施課程。榮譽觀護人大多是民間團體,我們假輔義工團就是榮譽觀護人之一。義工團成員大多是與人本教育文教基金會有接觸,平常還有正職或還在學的學生,基金會則有一位工作人員參與行政和擔任義工。這個義工團已經有十幾年的歷史,是基金會在青少年領域的工作之一。
課程的主題很自由,我們跟少年談過抽煙、戀愛、流行,也談過說謊、迫遷、性教育。在討論主題時,有一位我很尊敬、但已離開我們的義工美月,她常常會問我們「為什麼我們要談這個主題?」這問句有兩個提醒,第一是告訴自己,我們談的、選的主題是「義工們自己有興趣的題目」,而不是假輔少年有興趣的題目。義工們之所以會來當義工,其實是因為做這件事情「對自己有幫助」,不是以一種犧牲奉獻的慈善心情而來的,這層細微的理解非常重要,否則我們會以為自己是來幫助別人的,反而無法將青少年當做一個獨立、有著獨特人生經歷的個體來對待。當我們釐清參與假輔對自己的幫助時,我們才能真正跳脫出來,好好地思考「那麼這個課程對青少年有什麼幫助?」
「這主題對青少年有什麼幫助?」也是假輔討論時非問不可的問題,我們不能自以為自己站在教者或輔導者的高度,將自己認為好的東西強加給少年。雖然在現實中,假輔的少年對於課程內容一點選擇也沒有,但我們決定要彌補這缺憾,以學習者為中心設計課程的真正含義,就是無論什麼樣的教學主題,我們都會花很多時間去討論到底要提供什麽樣的學習,才能真正令在這些處境下的少年們獲得實質幫助,支持他往他的人生繼續走下去。
我們曾做過一個教案講「哈姆雷特」,這是我自己很喜歡的教案,也是美月主導設計的一個課程。這個哈姆雷特就是莎士比亞四大悲劇之一的那個哈姆雷特。哈姆雷特是丹麥王子,他的爸爸被殺死了,而媽媽卻要嫁給疑似殺害爸爸的人。這樣一個悲劇到底對假輔少年有什麼幫助呢?美月注意到所有人都在談哈姆雷特是真瘋、還是裝瘋、要怎麼復仇、如何悲憤等等。而她卻發現文本內,哈姆雷特有大量的獨白,許多的獨白都是在「To be or not to be」中搖擺不定。因此,我們決定要好好地研究那些獨白,剖析哈姆雷特的心情。
我們想,遇到這麼悲慘的事(父親被殺、母親改嫁兇手),復仇似乎是唯一的道路,但哈姆雷特在獨白中,其實不斷地與自己對話問自己:「到底我要不要復仇?」復仇的結果可能玉石俱焚、把其他所有人生的可能性一併陪葬。那麼,到底要做?還是不要做呢?
「To be or not to be, that’s a question. 究竟要忍受這強暴的命運矢石,還是要拔劍和這滔天恨事拼命相鬥,才是英雄氣概呢?」
在事件發生前,哈姆雷特計畫出國留學,身邊也有喜歡的小姐想要追求,就在他人生正要開展之際,卻被命運絆住腳,但是難道他不想完成人生計畫,度過悲痛後,繼續往前走嗎?難道復仇是唯一的選擇嗎?
「這是還得考量:一個惡漢殺了我的父親,我是我父親的獨子,因此就把這個惡漢送上天。啊,這簡直像是受他雇來幹的事,不是報仇。」
我在那場教案中,負責讀哈姆雷特的幾篇獨白,我們想讓假輔少年從這些獨白感覺到,哈姆雷特並不是毫不猶豫地走向復仇的絕路,而是有許多次的猶豫和苦惱。而我們的人生也何嘗不是這樣?在許多選擇中搖擺不定,但有時候我們會以為自己只有一個選擇,只有一條路可以走。但或許,在獨處時自己和自己對話,會透露出心裡真正的聲音。
假輔少年處在的生存環境,可能很容易就讓他們陷入絕境,而他們的社會支持系統不足,使得他們的未來比其他人更為脆弱。我們也沒辦法在他們每個需要的時候,陪在他們身邊。
藉由哈姆雷特這故事,我們想要告訴假輔少年,有時候或許別人吆喝一聲要幹件什麼事情,沒有多想就衝了;但透過自己和自己對話,其實可以釐清自己心中的想法,或許還有別的選擇、或許還有別的可能,也或許人生就不一樣了。
這教案對我的影響也非常深刻,幾年下來,我透過假輔課程為鏡,重新看待自己,洗去過去對世界的不解與困惑,在我身上造成的傷痕。人本基金會的夥伴看待人的眼光,也深深地影響了我。
僅以此文紀念最思念的好友-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