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芬剛入住,剖腹產後第七天,第二胎,目前覺得脹奶不適。」護理長跟我報告簡單的哺乳史,說上一胎母奶餵到七個月,這胎目前脹奶中,寶寶全瓶餵母奶,媽媽產後不需回到職場。
「玉芬,脹奶不舒服?」
「嗯,陳醫師,上一胎都不會這樣,為什麼這胎脹成這樣?硬塊好多,很不舒服,會不會乳腺炎啊?」
通常產後不需要回到職場的媽媽,會想要親餵母奶,我好奇玉芬決定全瓶餵的原因,猜測應該跟上一胎哺乳經驗有關,就詢問她第一胎是怎麼餵的。
玉芬說第一胎懷孕時就決定要餵母奶,剖腹產的關係,得在床上躺一段時間。她很快就學會躺著餵奶,寶寶也含得很好。從醫院到月子中心都一直跟寶寶在一起,寶寶餓了就餵,奶從沒脹過,寶寶喝得好也長得好。
「就這樣躺了一個月,只有吃飯跟上廁所下床,真像頭乳牛。」玉芬笑著說。
那時,產前就同住的母親說要幫忙帶小孩,所以跟玉芬約定離開月子中心回到家,就接下照顧小孩的工作,說是要讓玉芬繼續休息,只要負責擠奶就好。母親把玉芬擠出來的奶,按時間每四小時規律地餵150c.c.,小孩沒喝完,也會想辦法把奶「灌」完。也,更規定玉芬要維持每四小時就有150c.c.的奶給她餵寶寶,越多越好。小孩滿兩個月時,就因過度餵食造成腸胃問題住院。玉芬雖然跟寶寶住在同一個屋簷下,卻因為一直與寶寶分離,而後寶寶又住院,爆發嚴重的產後憂鬱爆發。
想到這一切要再來一次,玉芬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玉芬的母親沒餵過母奶,生養小孩是「科學母職」與配方奶盛行的年代,雖然認同母奶是孩子理想的食物來源,卻執意採規律餵食的模式。
目前許多照顧者仍然有規律餵食(如:四小時餵一次,一次要餵幾c.c.)的迷思。媽媽們常處在孩子已經餓了,可是還不到四小時,該不該餵寶寶的掙扎中。
約莫一世紀前,英國一位很有影響力的男醫師Truby King,寫了一本《大不列顛母親的育兒術(Mothercraft in Great Britain)》,教導媽媽們如何照顧小孩,書中建議母嬰分房睡且要照嚴格的時間表餵食與睡覺。美國的 John Watson 醫師也全力支持與推廣此一論調,還加入加入心理學解釋,認為這樣對小孩的身心健康來說是最正確的。之後陸續有許多醫學專家,師承此學派並加以發揚光大,甚至在媒體大力宣傳。
一些學者提出相反的看法,然而這些聲音被淹沒了。在時勢下,父母被教導著如何順應時勢「訓練小孩」,儘管他們內心本能與這些所謂主流的育兒方式是完全相反的(*註一)。 之後的醫學研究也多以母嬰分離為基礎去研究,於是研究結果當然更加強了這些觀念的正確性。在台灣很多新手媽媽們看的育兒書《百歲醫師教我的育兒寶典》,書中的丹瑪醫師雖然是女醫師,卻遵循這個典範。
在 Truby King 那時代,西方醫學生理學的發展,企圖用物理與化學公式,來解釋所有的生理現象。那個年代追求的,是科學知識帶來的「秩序(order)」。這樣的過程中,寶寶成為被動接受乳汁的客體,變成弱勢中的弱勢。而這樣對哺乳母親與寶寶身體的規訓,也顯示了男醫師在缺乏哺乳與育兒身體經驗的情況之下,所建構起來的醫學知識,以及他們認為「客觀」、「科學」的實作方式,跟真實世界的媽媽與寶寶的實作,有著偌大的落差。
在台灣很多新手媽媽們看的育兒書《百歲醫師教我的育兒寶典》,書中的丹瑪醫師雖然是女醫師,卻也遵循這個典範(*註二)。
其實早在中國宋代中國,幼醫就有定時定量的觀念。熊秉真《幼幼》 一書(*註三)討論中國傳統的育兒方式,書中就引宋代陳自明《婦人大全良方》的《產乳集》,〈將護嬰兒方論〉一篇:「飼乳之後,須依時、量多寡與之。勿令太飽,恐成哯嬭(編按:「嬭」即「奶」),久則吐嬭,不可節也。」說明了當時幼醫認為每天按時喂乳,注意與嬰兒乳汁之份量,以免飼之過飽。乳兒應維持定時定量,此後醫者亦多言之。對於定時一事,元朝幼醫名著曾世榮《活幼口議》中且有專論。
由此可見,無論東方或西方,無論哪個年代,掌握書寫權力的男性醫者,常將嬰幼兒餵食視為照顧者主動、嬰幼兒被動的必然。嬰幼兒與照顧者的互動,是細膩而繁複的,不是只有哭與吐奶的表現。當男性掌握書寫權力時,對女性身體經驗的再現,可能是有落差的。

但是並非所有男性醫者,都有這樣的落差。英國的溫尼考特醫師,醫療生涯從小兒科開始,在接觸精神分析後,越來越深入地研究兒童心理學。他在幼兒發展理論上的貢獻享譽國際,備受推崇,其中最為人津津樂道的,莫過於所謂「夠好的母親」(good enough mother)、「過渡性客體(transitional object)「真我/假我」(true self/false self)以及治療情境中的「扶持」(holding)等概念語彙。這些充滿創意、令人嘆為觀止的洞見,奠基於豐富的臨床工作經驗,特別是他與母親、小寶寶和兒童之間的互動(*註四)。
關於母親與嬰兒的關係,溫尼考特醫師寫到,假如母親跟嬰兒之間的親情已經展開,而且自然發展,就不需要哺乳技巧,也不必量體溫和作各種檢查,因為,他們倆比外人更明白什麼才是對的。在這種情況下,小嬰兒會用對的速度正確的量喝奶,也知道何時該停止。寶寶的消化和排泄不必外人監控,因為情感關係自然發展,整個生理作用就奏效了。
我甚至可以進一步說,在這種情況下,母親從寶寶身上學到的育兒心得,就像寶寶也從她身上了解了母親。
美國醫學人類學家 McKenna 與 Bernshaw(*註五)對哺乳母親與寶寶的睡眠,做了長達20二十年的研究,提出詳細的實證資料,討論何謂「安全的睡眠」。研究呈現母乳哺育與母嬰同眠的關係,以及母嬰之間無法被量化的連結,如何影響著彼此的生理穩定,甚至影響著寶寶的性命安全。
人類的演化為了順應直立,骨盆腔變小了。為了要在寶寶的頭還沒大到無法通過骨盆腔之前,就把寶寶生出來,人類的小寶寶的器官相對於其他哺乳類來說,都是較不成熟的,需要依附照顧者人近身持續照顧;。這樣是為了確保小寶寶的生存,也才是繁殖的成功。近一兩百年來,西方世界因為工業發展,才將母乳哺育與嬰兒的睡眠,當作兩件事來討論。McKenna 與 Bernshaw 認為從演化的觀點來看,關於嬰兒發展的任何研究,都該將母乳哺育與嬰兒的睡眠發展一起放入考慮。
跟其他哺乳動物比起來,母奶中的脂肪與蛋白質比例較低,含的卡路里也都較低,所以寶寶必須跟著媽媽,頻繁的喝奶。而嬰兒一與母親分離就會哭,也是一種自我保護機轉,因為沒有媽媽等於沒有奶,就會無法生存。寶寶哭不要理、餵食要按時間這些說法,就生物演化觀點來說都是不對的。
母嬰肌膚之親,對寶寶無論是生理上心理上的生長發育,都是很有幫助的。觸覺的刺激,經由迷走神經的傳導,可以使寶寶腸胃吸收更好,免疫功能發展更健全。同時寶寶比較不緊張,體溫較高,血氧濃度也較高。寶寶較少哭泣,睡眠品質較好,與媽媽之間建立的信任感與滿足感,也幫助媽媽對哺育母奶更有信心、奶量更足、餵得更久。即便是其他與人類相較起來出生時成熟許多的哺乳動物,與母親分離也會造成心情憂鬱、心律不整、體溫降低、壓力上升、睡眠不好、容易感冒等許多問題。
要討論寶寶的問題,不該只著眼於寶寶,母嬰是一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