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經是大中國主義者,如今是弱勢關懷者。慰安婦是被迫,還是自願?近來,隨著反課綱學生與王曉波的辯論,這問題登上各大媒體版面。但在這波新聞潮裡,慰安婦阿媽們的聲音,被聽到了多少?而早在多年前,台中一中的歷史課上,就有學生直接聽到了阿媽的聲音。
「第一年到台中一中教書,我就找了一位慰安婦阿媽到班上演講。她說她們很多人是被騙的,有人認為是要為國奉獻、有人認為只是去當女工…原因很多,要說她們是『被迫』或『自願』的呢?」安排這堂課的許全義老師如是說。對許全義老師而言,要用簡單的兩個字概括阿媽們的生命,是忽略了歷史脈絡。那麼多人是在被欺騙的情況下,依「自己的意思」前往,固然不算是「自願」,但難道能算是「被迫」嗎?
顯然,「自願/被迫」的二分框架不能描述當年的創傷。
然而,我們看到的是:一手主導課綱微調、自認專精台灣史的王曉波及眾多王曉波的同路人,面對學生詢問其斷定慰安婦「被迫」的論據,竟一口咬定學生認為慰安婦是「自願」。難怪許全義老師要說:「微調課綱是一群人對歷史有定見,然後找各種資料來符應,再編出來要學生讀,而且不容討論!」
許全義認為,只有經過討論,才能看到比較全面的歷史:「例如,林肯解放黑奴,在公開場合對黑人很有同情心,幫他們爭取權益;但也有資料顯示,他私下對黑人不尊重。那麼,林肯是個種族主義者嗎?這就可以討論,也只有這樣討論,才能比較全面地瞭解林肯這個人和他的時代。」
「又像中國的『貞觀之治』很強盛,傳統上說是因為李世民很賢明、大臣很厲害;但是,李世民如果遇到天災呢?會不會也變得像隋煬帝?如果我們只站在官方的角度,成王敗寇,就看不到完整的歷史了。有些歷史因素,不是那麼單一,歷史事件是受很多因素影響的。」
對許全義而言,台灣歷史教育的問題,就在有太多「官方說法」:「台灣一直以來對有權者的包容性很大,這也是教育上的習慣。教育應該同情弱勢,看『蛋』的那邊,但我們的教育總是往『牆』靠攏。
像歷史教育,一直在造神。講台灣經濟發展,就講蔣經國、孫運璿的豐功偉業;各校講自己的校史,都是介紹校長。也就是說,我們的歷史教育,總是在介紹權威者。」
因此,許全義在課堂上會反過來介紹各種「邊緣議題」︱同樣談台灣經濟發展,他少講蔣經國,而多說 RCA 工殤等勞工處境、多補充國土開發帶來的水土保持問題;而就連談水土保持,他也要從「邊緣」切入:「我會從檳榔業來談。現在大家覺得,種檳榔的人破壞水土保持,他們的形象很負面。可是,在台灣發展的過程裡,他們也是有貢獻的,他們也是在養家活口;那到底,他們怎麼發展出檳榔業的?」
以邊緣和官方對辯,許全義希望學生探索各種完全不同的觀點,從中知道較完整的歷史面貌。他說:「可以從弱勢的地方來切入,讓學生知道更多歷史脈絡。所以歷史課要收集資料、要論辯,適合用專題的方式來教。」
「像英國,他們往往一個學期就只談『工業革命』一個專題。這樣才有辦法讓學生明白整個脈絡,也才可能有興趣。」
誰想得到,那麼在意邊緣、弱勢、脈絡的許全義,也曾擁抱大中國主義呢?「大學之前,我是個大中國主義者。當時教的都是那套。我高中的國文老師還跟朱立倫同一個,辛意雲老師,是個大中國主義者。大學讀清大材料系,為了研究科學哲學,去上了道家哲學的課,也是大中國思想。」
接著,許全義談起了他思想的轉捩點:「大四時,一九九一年,我到清大歷史所上傅大為老師的『台灣當代知識史』,老師帶我們看了很多重要的期刊,《當代》啊、《夏潮》啊…
當時,『獨台會案』的廖偉程就在歷史所讀書,所有的報章雜誌都在攻擊他,說他是台『毒』份子、很邪惡。可是,我認識的他很溫和,只是去日本見史明、讀史明的書,沒有暴力行為,和報紙寫的落差很大。
當兵的時候,我在陸軍總部。那時,野百合運動剛過去。每週的莒光日一定是罵台獨份子、罵街頭運動。可是他們講的,和我認識的、參加社運的人完全不同。」
他親眼見證了在官方論述下,弱勢的人民如何被扭曲變形,甚至消聲匿跡。後來,他進入清大歷史所,擔任傅大為老師的教學助理。「傅老師的課很有趣,他完全不照傳統帝王將相那套來上課。」許全義笑著講起當年的課:「傅老師上『綠色奇蹟』專題,講伐木業,日本人怎麼砍樹、國民黨又怎麼砍;還有個專題叫『風月』,是性產業發展史…」
他親身體驗了,從邊緣出發的歷史研討,能如何幫助人進入歷史脈絡。
「很晚啊!那時候的我們,到大三、大四,才開始啟蒙!」許全義說。從中心走向邊緣、從官方視角走向弱勢觀點,許全義被啟蒙,也以同樣的方式,要為學生啟蒙。
然而,對他而言是啟蒙的事,對別人而言或許只是他個人的成見。
今年六月,他在教育部的課綱座談會上發言,說了句「我國最高峰是喜馬拉雅山」,就被頻頻攻擊為「因成見而製造謠言」。
提起此事,他的語氣急促了起來:「那天是什麼場合?那是個座談會,我是要去討論事情的。那個脈絡是:我說台灣轉型正義沒有在推、主權被閹割,那會有什麼講法出來呢?我舉例:『我國最高峰竟然是喜馬拉雅山,不是玉山,類似這樣子』、『我國最大島是台灣島,不是以前我們覺得中國最大島是海南島』。他們卻不看場合、不看脈絡、不看原意,斷章取義地報導。」
舉「喜馬拉雅山」為例,是要突顯轉型正義未完成、主權被閹割而產生的怪論,卻被扭曲。再者,許全義在現場也未指明「課綱寫著我國最高峰是喜馬拉雅山」,真不知所謂「個人成見」、「造謠」等帽子怎會套到他頭上?
真正重要的是,許全義藉此想討論的轉型正義、主權定位等問題,確實會影響歷史課綱的編擬,而當時也在場的吳思華部長、吳清山署長可有任何回應?
沒有。
他們眼見微調課綱傳佈特定而單一的信念、違反歷史教育原則,卻連回應反對者的質疑都不肯。
話說回來,許全義這麼教歷史,是否也一如攻擊他的人所言,在宣傳自己的特定信念呢?
「沒錯啊,我在宣傳自己的信念。」對此,許全義毫不遲疑:「我的信念是:希望歷史課講西洋史不要只講列強興起、講中國史不要只講帝王將相、講台灣史不要只美化國民黨,而是有更多邊緣的聲音出來,關心歷史上的弱勢。
那麼一來,歷史教育,就像我寫的『公民史學宣言』(*註),會是學生日後成為自由國度公民的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