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風車的年度大戲,改編自兒童文學家李潼《順風耳的新香爐》,初看簡單的劇情,在劇團動人的音樂、鮮明的色彩、精彩演技的支撐下,活脫幻化成一則有深度的寓言故事。最厲害的是,能夠用小朋友都理解的方式表演出來,以具體的意象,在無形中傳達有寓意的價值。
故事的梗概:順風耳服務人民幾千年,某日驚覺自己沒有像媽祖婆一樣,擁有善男信女所供奉的香爐。於是,立下雄心壯志,決定親自下凡,尋找自己的一片天,建立起自己支持者的「新香爐」。順風耳在冒險的過程中,由於在凡間失去了神力,處處碰壁。直到最後終於體悟,自己想的太過簡單與表面,而且單憑一己之力也無法成事,必須和千里眼等「眾仙班」團隊合作,才能克服一切的困難與障礙,真正地為人民來服務。
整部戲裡最吸睛的,就是那個擺放在舞台正中央的香爐。想想,如果把「人手三柱清香插入香爐」,比喻成一種「投票」的行為。那麼,媽祖在台灣的「全民公投」之下,肯定是連續高票當選總統。香爐鼎盛,象徵著受民意支持與擁戴,高民意、高得票率的總統,執政也就具備高度的正當性。
順風耳羨慕媽祖娘娘,受人民支持與信任,覺得以自己的能力與聰明才智,也絕對有資格擁有自己的香爐。他自認為和媽祖娘娘一樣,做的都是在服務人民的事,媽祖娘娘可以有自己的香爐,他當然也行。可惜的是,他僅看到事情的表象。
他忽略了,媽祖娘娘之所以受人敬重,並不止於處理人民的疑難雜症,這只是最表層。更根本的,是來自於她的慈悲、聆聽、同理、寬容,重視每位人民的生命,關心每位百姓的生活。並且,透過千里眼、順風耳與「眾仙班」的「團隊合作」,永不放棄,必定伸手協助每位有需要的人。
這劇看著聽著,不禁讓人想到先進法治國家,都會討論司法與民主之間的問題。例如,大法官可以宣告法律違憲,然而法律是「多數人」的決定,大法官並非民選(或者說,僅有非常薄弱又間接的民意基礎),「少數民意」怎麼可以推翻「多數民意」所訂定的法律呢?
再說,一般的法官/檢察官,享有偌大的權力,輕者斷人財產生計,重可取人生命自由。認真地思考一下,如此鉅大的權力,究竟來自什麼地方呢?很多國家的法官不是民選,就算有民選法官的國家,大多也有非民選的職業法官,職業法官的民主正當性在哪?檢察官權力的正當性又在哪?難道就是憑藉著自己的「聰明才智」,考試成名,一舉鯉躍龍門嗎?
說來想去,大概就是憲法所賦予的權力正當性吧!尤其是特別要求熟稔法律的法官/檢察官,具備人權意識,以實現基本權的保障。透過人權條款所保障人民的基本權,對抗可能的「多數暴力」。於是,倘若失去了這樣的使命感或能力,也就失去了擔任法官/檢察官的正當性。哪怕是司法官考試的狀元又如何?
劇中還有一幕饒富趣味,當順風耳走入凡間,不過想買簡單的包子饅頭,卻因著根本沒有錢,只得用身上的戰袍去交換。沒想到,這戰袍正是他神力的來源,失去戰袍的順風耳,就等於失去了一切。連自己在凡間生活的能力也沒有,更別提想要去幫助別人了。
這幕讓人想到民主的選舉制度,在上位者如果不是走下神壇,無法體會想要「當一個官」,是多麼辛苦的一件事。要握過多少手,點過多少頭,寒暄過多少人,傾聽過多少話,幫助過多少事,交過多少心,才能夠得到一張選票。一個真心的認同與支持。最後終於獲得權力時,也同時體會了掌握權力所應該附隨的辛苦:無法勉強人心,只能打動人心。
法官/檢察官總希望人民能夠了解司法,並且體會他們勞繁工作的認真與辛苦。然而,太早、太容易就擁有權力/神力的人,卻總也太常覺得這權力/神力來得太理所當然。甚至,覺得自己權力的來源,就是自己的聰明才智。
司法,如果走入民間,不再透過咬文嚼字裝神弄鬼,脫了這一層盔甲,沒了神力,不過就是凡夫俗子。要像媽祖娘娘一樣,重視人民的生命,關心百姓的生活,行使權力,隨時保有憲法高度與人權意識,才能獲得人民的敬佩,擁有自己的香爐。香爐得來不易,都附隨著非常努力的辛苦。
問題真的不在於人民不信任司法,而在於司法應該如何重新贏得人民的信任。這齣給小朋友看的戲,或許也適合「大人」們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