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法】尋找「換柱、挺柱」的司法唯一正解

國民黨的「換柱」大戲方興未艾，開始有人多方推敲可能劇本，洪秀柱為了不被撤換總統候選人的資格，可能比照「王金平模式」，透過司法救濟，使出撒手鐧，聲請假處分。預估國民黨中央可能使出的「換柱」手段，包括可能會在臨時全國代表大會修改黨章或提名辦法，增加對洪秀柱量身訂作的相關規定，使其當然喪失資格，或者以新規定撤銷其資格，進而無法代表國民黨競選總統。或者，也有可能一翻兩瞪眼，直接提案廢止或撤銷對洪秀柱的提名。倘若如此，洪陣營在用盡其它政治手段後退無可退，傳說就會採用司法手段。

洪營想像中的「王金平成功模式」，大概就是要向法院聲請暫停這個決議的假處分，保住洪秀柱的提名資格。由於總統大選在即，司法審理需要時程，只要假處分成功，效力撐到明年一月應該不是問題，洪也就順勢選完總統。洪營的算盤，一方面是假處分成功，本案成功的機率通常也很高。另一方面是因為總統已經選完，大勢抵定，本案也就沒有訴之利益，法院大可以直接駁回，拋下這燙手山芋。

法官尋求「唯一正解」的態度

倘若真的走到這一步，司法免不了要進入政治風暴的核心，或許不少法官還會認為這真是苦差事，祈禱最好自己不要分到這個案子。然而仔細想想，終局的提出符合憲法高度的說理，決定（不一定總是可以「解決」）紛爭，正是司法的天職，遇上就該勇於承擔，不應迴避。縱算我們明知雙方各有政治盤算，法院仍應清楚表明法律見解，做出決定。

這就是法理學家德沃金「唯一正解」的主張。他提出「唯一正解」的說法，引來不少批評與攻擊，不過大多是根據字面文義的表象解讀。「唯一正解」並不是指我們一般所想像的那種「放諸四海皆準，百世俟聖人不惑」的「標準答案」，相反的，在這種「世界一統」的脈絡之下，反而是一種「相對的」且「暫時的」答案，相對於過去的文本分析，加上暫時於未來的價值展望。由於負有裁判義務的是法官，法官就有責任是出「自己在當下時空」的「最佳解答」。

這種說法聽起來很弔詭，其實和他的法律哲學觀密切相關。他認為法律的本質，就是一種「建構性的詮釋」，某程度等於是結合傳統哲學的本體論和認識論。用比喻來描述，法律就像是一根繩子，由許多的小繩搓合而成，一條小繩勾著另一條小繩，每一條都必然和前一條交織。在整體的意義上，他只是「一條」繩子。然而，仔細進入每一條小繩，最初的那條和最末的那條，可能仍然有些連結，可能早已不同。從前者的角度，法律「沒變」，從後者的角度，法律早就不同。

如果接受法律的特質與本質是如此，我們應該該如此地「追尋法律」，那麼，法官在作出個案裁判時，必須要「向前」尋找過去的那幾條「小繩」，詮釋之，再「向後」根據融合一貫且詮釋出來的價值，「建構」出「關聯性強且接合度高」的「小繩」，並在達到確信之後，得出法官的「唯一正解」。

有人說，德沃金的理論是一種「司法裁判理論」，直白的講，就是指導法官應該如何作出判決的理論。然而，我們更應該把它當成是一種法官最低程度的說理義務，尋找過去的法律小繩，再根據融合一貫詮釋出來的價值，建構出個案的裁判結論，並且以一種「這就是法官當下我所尋找到」的「唯一正解」的積極態度，正面做出裁判以回應爭議問題，每一個來到司法的「艱難案件（hard case）」。

怎麼看「換柱」風暴

倘若走上「假處分」的道路，法官面臨的難題，會依據國民黨全國代表大會所採用的手段，略有不同。倘若全國代表大會，是採取修改黨章、授權代表大會撤銷權，或者是修改提名辦法，增加為洪量身定作的「不適任」條款，之後剝奪其資格。這是一種先修改規則、明確賦予正當性，而後「換柱」的手法。

另一種作法，可能就是直接提案，在相關規則不明的情形下，直接剝奪洪的資格，以達到「換柱」的目的。後者就必須要尋找現行國民黨撤換推薦候選人代表的相關規則，前者還會涉及全國代表大會制定「不適任」條款的「權限」，以及制定規則的程序是否符合民主原則，還有規則能不能溯及既往適用到已獲得推薦的候選人身上的問題。

在繼續深究這些問題之前，其實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則問題須先釐清：國家（包括行政、立法、司法，當然，這裡談的主要是司法）究竟可以對政黨的運作，介入到如何的程度？以我國的現況而言，制定《政黨法》的呼聲不斷，究其根本原因，正係認為《人民團體法》之規範密度不足。這也表示，隨著台灣民主的深化，眾人一致認為應朝向對政黨規範密度更高的方向邁進。

不論我國《人民團體法》第49條之規定或各國《政黨法》之精神，「民主原則」為政黨組織與運作之最高基本原則。「民主」向來具有兩個重要的面向，一方面是要能讓「多數人」的意志被彰顯，另一方面是要確保「少數人」的利益不被過度犧牲，並且以這兩個準繩，來控制最高領導者的權力範圍。

在國家與政黨之間的關係而言，《憲法增修條文》第5條嚴禁政黨的「目的或行為，危害中華民國之存在或自由民主之憲政秩序者為違憲」。這也表示，倘若政黨危害到國家或憲政秩序，就會受到國家權力的強力干涉。這個也可以視為國家強度的審查標準。相對而言，倘若政黨內部違反了民主原則，國家應該採取中度的審查標準，向上，對於有可能危害中華民國存在，以及傷害國家憲政秩序「之虞」的「可能危險行為」，介入排除。向下，則應以不干涉為原則，尊重政黨內部的決議。（這並不是指政黨違反民主原則「不必付出代價」，而是這個「代價」，或許應該由「選民來教訓」，而非國家來出手。）至於其它政黨「不適當」的行為，倘無違反民主原則，就採取低度的審查標準。

就此而言，論者已多方指出「換柱」可能涉及的國民黨內規則。例如，依國民黨黨章，全國代表大會應係黨內最高權力機構，即便第19條沒有「撤銷」提名總統候選人之明文規定，只要是透過民主投票多數決，國家並沒有置喙之餘地。至於參考該黨「公職人員選舉提名辦法」第27條之相關規定，可知大抵都是一些賄選、暴力等違法的負面行為表列，可以剝奪候選人的資格，只是，這並不會得出全國代表大會沒有權力「撤銷」提名人的結論。黨內可以基於各式各樣的理由來撤銷洪的資格，只要是多數黨代表意志的展現，當然，或許就會引發各種可能的政治風暴，但這些正是民主政黨所應承擔的風險，卻並非法院應該介入的理由。

當然，撤銷並另行提名新總統候選人，絕對會構成黨章第18條第3項所稱之「重要議題」，理應於「兩個月前」通告全體黨員。國民黨倉促換將，又為了趕上向中選會登記，時程上可能會來不及，導致違反這個「通告程序」的民主規範。洪營若要聲請假處分，定會類比上市公司股東會議通知的相關精神，主張國民黨此舉違反民主原則。法院此時或許就應該實質受理，並且基於重大公益的考量，採取職權調查所以之證據，以決定合適之審查標準。

重要議題的通告時間不足，非但可能影響多數黨代表行使撤銷、或提名新總統代表的準備時程，也會壓縮少數人欲爭取提名所需時程之權利，顯然會影響到政黨運作的民主原則。法院介入審查之後，應具體考量國民黨撤換洪秀柱之實質理由，是否有基於洪可能危害中華民國存在，以及傷害國家憲政秩序「之虞」的「可能危險行為」的考量。倘國民黨確有如此之考量與具體事證，法院應作出對國民黨撤換之有利認定，也就是指政黨的民主原則，此時應適度退讓。反之，倘國民黨之決定，根本全無國家存在與憲政秩序之考量時，法院就應該介入排除國民黨違反民主原則之行為，准許洪秀柱假處分之聲請。

至於提名新總統的政黨行為，當然也會有違民主原則，但除非其他「小股東」們去聲請假處分，並且具體主張侵害到他們的權利，否則法院就不會遇到這個問題。其它的法律規範，例如選罷法第84條「搓圓仔湯」的條款，即便關說人士構成刑責，本質上並不會影響到這些假處分的攻防。比較麻煩的反而是先修改提名辦法，增加為洪量身定作的「不適任條款」再剝奪其資格。國民黨除了可能違反民主原則，還會違反不溯及既往原則。此時，除非洪危害中華民國存在的行為明確，否則國民黨還傷害了國家憲政秩序，勝算又更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