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公民課就是要實踐啊,不然要幹嘛?
如果去過教育部前廣場,你可能會對「濕滑印書」這活動留下印象,這群喊著自己課本自己印的人,將吳思華口中「印好了不能退的課本」撕爛製成紙漿,要重新印出自己的課本。
台東女中的公民老師周威同也曾在今年二月將公民課本撕毀,並在「老師,你為什麼要撕課本?」一文中寫:「我撕書意味著要讓教科書重生,希望教師能夠覺醒,奪回屬於自己的專業自主權。同時也抗議教育部違反程序正義的『課綱微調』。我想顛覆大家認為『課本是正確』的這種刻板印象,尤其是教科書在審定過程裡,可以揭露真相、也可以扭曲事實。依據歷史經驗,統治者有權力決定了哪些知識才是知識,其中充滿政治運作和算計,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就是最好的例子。」
不過使他上頭版的事件並非撕課本,而是在六月初,當學生們的反黑箱課綱串聯行動正烽火遍地的時刻,他卻因一篇關於課綱的訪談而遭教官校安通報。雖然第二天就被校長撤回,但已然引起一陣不小的騷動,而一向被視為保守、對公共議題冷感的花東地區出了這樣一位老師,也確實令人好奇。
周威同老師笑說:「我的學習經歷跟別人不一樣,常開玩笑說我不是一個正常的老師。我並非師大體系出來,念工專,去插班大學。因為我有很多工作經驗,也當過記者,必須培養社會議題敏感度,就開始關注社會議題。等到我教公民,就要帶入很多議題的討論與時事才會讓學生有興趣。但你常常這樣批評跟討論時事又很無力,改變不了什麼。而且在台東基本上不太可能去遊行,剛好去年反課綱開始讓我去思考怎樣把我學到的東西用在實踐上面。」
從寫陳情書請願到依照政府資訊公開法申請開會紀錄,甚至上街頭、行政訴訟等等,周威同描述這次的抗爭行動,就如同是一次對公民課本內容的實踐。但說來好笑,他之所以投入反對黑箱課綱的行動,教育部也推了一把:
「我們從九五課程開始有一個學科中心,目的就是辦理研習。我們都是學科中心的種子教師,除了參加研習還要回學校組一些專業社群或試題研發。平常這些老師每年都有固定時間聚會,所以對課綱制定的過程是非常清楚的。我又是公民與社會科任教,自然對這樣議題敏感性比較高。去年二月五號我們知道教育部要用迅雷不及掩耳的方式通過微調後,幾個老師就決定站出來,因為這次微調跟過去課綱制定程序,我們發現有很大不一樣,包括說公聽會程序倉促,還有檢核小組的問題,我們都覺得那不是可以忍受的,才決定出來去陳情跟抗議,某種程度要感謝教育部。」
但微調課綱除了他剛才提到的程序問題外,教育部也違背了所謂專業審議的原則:「比方說你檢核小組召集人王曉波是學哲學,裡面的人沒有一個學台灣史的,你怎麼說你的微調有專業性?」

近幾年,臺灣的社會運動越來越多,原因除了如上述政府違背原則的胡亂施政,他認為也是因為這一代的年輕人出生在一綱多本的時代,因九五暫綱將原先分為公民、現代社會、三民主義的三個科目整併為公民與社會並且談到了以往沒有 的公民不服從概念,而受到了某種程度的啟蒙。
但即便如此,現在的課本仍有缺憾:「比如鄭南榕,課本不寫,我覺得這是很重要的臺灣人權指標事件,我就會放紀錄片給學生看。之前發生了野草莓事件,因為集會遊行法的關係,這些事情去開啟了大家對社會運動的討論和想像。我們現在集會遊行是核准制而不是報備制,多數國家都是報備,就是我跟你講一下哪時要遊行。但我們是核准的,要申請通過才可以遊行,基本上這就是一種威權國家的思維。」
或許有些人認為任意遊行會給社會帶來很大的成本,但周威同認為人民上街頭通常是忍無可忍,且憲法賦予了集會遊行的權利,就不該用法律限制。且當政府能任意不核准遊行時,也形成某種層次的國家暴力:「如果違反社會秩序有社會秩序維護法啊,上街頭有不軌行為有刑法啊。用刑法跟社維法來約束就好,基本上不該對集會遊行做太多限制,但你會看到國家是用這種預防性的心態。很多人就對社會運動覺得不能容忍,國外遊行很平常,但我們的文化會把上街頭的人視為暴民。」
是啊,即便現在出生的小孩早已遠離戒嚴時代,但政治一詞對某些人來說仍然是蛇蠍般可畏,更遑論上街抗議。在「純淨」的校園內談「骯髒」的政治,會不會仍有學生反彈?
面對這樣的疑問,周威同想了想說:「其實孩子敢做出這樣的提問已經很勇敢,我們不太可能用知識上的權威去壓迫他,只能帶他做些思考。比方說我會問他什麼叫政治?政治定義很多,有人會用國父那一套『政就是眾人之事,治就是管理,管理眾人之事就是政治』。但美國有一個政治學家講過『政治就是社會價值的權威性分配』。所以比方你們家要決定哥哥弟弟誰要洗碗,怎麼分工?這就是政治啊。只要有人群有組織,一定會有政治的發生,那分配什麼?分配兩種,一種是錢,一種是權力的再分配。」
避免權利受損最好的方法就是平常也關心政治,因為在沒有公益性的情況下,國家力量的介入可能會變成國家的合法暴力。說到這裡,他笑了笑:「人民起來反抗,這才是一個民主國家,比如說在中國大陸你敢去反抗嗎?基本上是不敢的啦!所以我就告訴學生,當你不關心政治,有一天你權利被剝奪時該怎麼解決?」

然而不只學生,仍有許多老師較為保守,少對公共議題發聲。而這或許與這幾年來可以考上師大的,大多是軍公教、中產階級有關:「本來這群人就是偏向保守的、穩定的工作就好。自然在面對社會大轉變時會採取比較保守的策略,像課綱明明是錯的,但他們不會出來,會想說上有政策、下有對策,課綱怎麼改沒關係,我怎麼教是我的自主權。但我覺得這是消極的,你知道是錯的怎麼不反對?」
他提到曾有家長寫了封信,內容並非反對他從事社會運動,只是希望改由閱讀等方式來關注,而非一定要衝撞。但最有意思的一點在於,這是封匿名信。「這凸顯一個問題是:我們基本上不太表達公共意見。事實上家長本來就有權利跟老師討論教學方式,可能台北不會,但你看東部就會用含蓄而且匿名的方式。」
他也曾問過學生,為何不公開表達或跟學務處爭取權益?學生的回答往往是害怕學校秋後算帳:「秋後算帳變成臺灣長期在威權統治下的一個陰影,像有些老師為什麼不出來反課綱?因為怕被教育部秋後算帳,蕭曉玲老師的事件就是秋後算帳的一種案例。在之前很多老師白色恐怖時代批評政府,人就不見了,這種事情,五、六十年代的人都還記憶猶新。我想可能這種事情對你們這個世代不會有感覺,但四、五十年次的人基本上腦袋裡還是會怕。所以我常講這次課綱討論到日本到底是統治?還是佔據台灣?這牽涉殖民史觀問題。殖民就是外來統治者對當地政權的壓迫與宰制,但很多研究會發現殖民者走了,當地人應該自立站起來,卻發現大部分殖民地人民還在自我殖民。殖民者走了,他心裡面還沒解殖或去殖,這就是我們的問題。」
而島上自我殖民的陰霾何時能去除?或許今年夏天,這場遍及全台的街頭公民課所跨出的,正是重要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