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學術研究是否深刻,有個關鍵在於:能否挑戰世人對某事的既定思維。以此來說,我們高度肯定該研究其不只挑戰,甚至還打破了大眾對「認真上課」的刻板印象。
但話說回來,所謂「認真上課」,究竟是什麼樣子?在台灣,我們相信多數人會同意:認真上課就是要守一些「規矩」、要把「心」放在課堂裡。然而,規矩是老師定的,心在不在往往也是老師說了算;因此,認真上課就是老師說什麼做什麼。如果有學生隨意動來動去(過動?),通常會被指為「不認真」,甚至「對老師不敬」。
以上推想,純粹根據最傳統的教學現場而來。平心而論,我們相信,現代老師不會因孩子偶爾動來動去、做一點自己的小事,就指責他們。但我們同時也相信,如果孩子一動再動、總是不做「該做的事」,無論是傳統或現代老師,多半都不能接受。ADHD小孩所面對的困難,就在這裡,例如老師說「把書拿出來」、「翻到第幾頁」…他們通常不會乖乖做。對大人來說,要你拿書,又不是要怎樣,你為什麼不配合?不就是找麻煩?再看到他動來動去,就會把「動」跟「找麻煩」、「不配合」連在一起。
那麼,引進器材、開放成規,允許小孩邊扭邊上課,就可以解決問題嗎?不見得。
在該研究裡,美國老師們的證言是:讓小孩扭動,他們上課學得更好、更專注,而沒有提到「不配合」的事。可見,美國的上課方式,或至少是做證言的老師的上課方式,應該可以在相當程度上讓小孩做自己的事,不會嚴格要求小孩照老師的話做;可是,小孩還是動來動去,他們去想原因,這才發現小孩是需要動來動去才學得好。
因而,若台灣老師們想的是「小孩怎樣才能配合」,而非「小孩怎樣才學得好」,即使有器材讓小孩可以動,問題還是在。我們可以進一步想:如果該研究被台灣政府採納成政策,會發生什麼事?首先一定是政府給預算,讓老師們申請設備,然後錢給了、東西買來放在教室裡了…接下來,可能會有幾個狀況:
第一,如果ADHD小孩不肯坐,可能會有老師說:你不坐?那是政府預算買的耶!你不坐,校長、督學看了,我怎麼解釋?也就是,製造出另一個讓學生「不配合」的情境。
第二,沒有ADHD的學生也可能搶著要坐,因為很好玩。老師怎麼處理?難不成跟學生說:某某某一定要坐,因為他是ADHD,你不能坐,因為你很「正常」?
這些問題當然都可以解決,重點在於營造一個環境,讓ADHD與否不是一種「分類」;而在教育場域裡,原本就不能把小孩分類。我們要向小孩解釋:ADHD是一種特質,某某某有這種特質,他因此有一些困難,也有一些優點;同樣地,你有你的特質、沒有他那種特質,所以你也有一些困難、有一些優點。這就是教學生,不應該對人差別看待,而是要接納每個人的特質。
我們不可能取消社會階級等等差別,但在國民教育裡,應該盡可能延緩讓小孩受其影響,即使你是大老闆的小孩,也要跟清潔工的小孩一起上課!唯有如此,小孩的人格發展才會正常!如果是利用小孩的差別,來遂行控制,例如:這個小孩有ADHD,因此老師給他特別座(即使那是可以讓他動的、符合學理的座椅)、跟其他小孩一起給他特別待遇,以使課堂「受控」、孩子「配合」,那麼,這椅子不要也罷!
有以上的思想準備之後,我們就可以來使用這椅子了。
具體而言,第一步可以告訴ADHD小孩:這可能對你上課有幫助,並說明理由,問他要不要試著坐坐看?要給他選擇權。而,如果有其他小孩覺得好像很有趣,也可以問問他們:你要試試看嗎?並且說明,這椅子為什麼可以幫助有某種特質的人?就是讓這椅子變成教育的材料,也是在小孩願意時,可能幫得上他的東西。
師長們也要有個心理準備:小孩可能一下想坐,一下不想坐。要知道,那本來就只是個機會,今天孩子不想坐,說不定明天想。要點在於,大人先做好各種準備,隨時都能幫他,不要急、不要非得怎樣不可。
當然,我們要重申:以上「台、美教師思維比較」乃至「美國器材引進台灣之可能發展」,都是我們根據台灣傳統的教育環境而做的推論。我們願意相信:多年來台灣教育的進步,已使現狀與我們的推論不同。
至於是不是真有不同?我們也不能確定。這有待更多熟悉教育現場的先進們與我們交流、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