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中和高中反課綱學生代表梁豔柔約在師大附中見面,那天,教育部要在附中舉辦課綱說明會,卻在前晚臨時取消,而睡醒就冒著大雨趕往附中的我,則是在路上收到簡訊才知道消息。
教育部落跑了,學生還在。
豔柔從視聽教室走出來,手上拿著手機,身著張惠妹的彩虹旗烏托邦T恤,教室裡還有其他二十多位北部高中的學生正在緊急召開會議。以下這段訪問,就這麼在雷雨與閃電交加的附中走廊上完成。
艷柔先簡單地說起自己參與的經過:「我從去年開始關注課綱微調,今年五月初看到中一中辦了抗議活動,開始思考自己應該要開始做些什麼,於是組織中和高中反課綱學生陣線。最初也想用抗議的方法,做標語、喊口號…但夥伴們覺得中一中已經抗議過了,學生普遍仍是不關心,後來決定辦座談,自己搜集資料、表達想法,作一個引線,讓同學們能一起來談這個議題。」
當時,豔柔以為首要工作就是把資料整理好以及宣傳活動,卻沒想到申請學校場地的流程就跑了三個禮拜。她說:「因為我們不是社團、班級單位,也可能是因為這個活動關係到社會運動、公共議題,學校擔心我們會有激進的行動,影響學校形象,要求我們寫活動企劃,需要更高層的主任及校長的審核同意,但一般來說,申請場地是不需要簽到校長。」
豔柔自認個性算是膽大包天,什麼事都敢嘗試,但就算參加過社會運動,也只當過默默的那一位,這次成為校內第一位跳出來的主辦人,她感覺壓力很大,什麼都是第一次,而每個細節,都隱藏著魔鬼。
申請場地的表格有一欄須指導老師簽名,可是座談會活動是學生自己發起,並沒有老師指導。他們想,既然要簽名才能有場地,那不如把簽名弄超多,變成「老師連署」的模式。找連署的同時,也開始宣傳活動:他們印傳單、作海報,整理資訊文宣,而在遊說不同老師,一遍又一遍從頭解釋起的過程裡,訓練自己的談話理性、清楚。
要說服大人、跟一些冷漠的人溝通,豔柔坦言,覺得很困難,因為除了被無視,有時還會被打槍,被質疑為何要在學校內辦活動,其中,也有過「校內是寧靜的教育場所,要就去教育部前面辦」的批評。而就算有點生氣或難過,也還是堅持著。
「我覺得我們滿幸運,後來有二十五位老師加入。」豔柔開朗地說:「有些本來就關心這議題的老師,可能覺得終於有學生出來了,滿支持的,但基本上老師大多是覺得不瞭解,不願意簽,那我們就是講清楚,原本他們可能中立,但我們也沒要幹嘛,就是辦座談會而已,這樣他們願意幫忙。」
把簽名變成連署這件事,不只是把場面做大、提升關注,其實還隱含著眉角。
豔柔:「學校是只需要一個老師的簽名,但如果只讓某一個老師簽,那他一定會很衰,學校一定會覺得就是他在指使學生。校內有很多幫助我們的老師,像我的老師,我有疑問都是先去問他們,學校可能因此覺得這些老師有問題,但其實只是因為他們是我的老師,不問他們不知道問誰啊!他們也是正反意見都提供給我們,要我們自己去想、去決定,如果被學校誤會,我會覺得很對不起。」
獲得了老師們的連署,場地申請企劃書也終於到了校長那關。豔柔:「到了申請要過校長同意時,校長表示想和我們談談,我們覺得這樣也好,因為這件事也不是只有學生,跟學校也很有關係,學校也要瞭解議題,一起討論。校長看我們的發言稿,其中有一段是公民科微調去掉白色恐怖的部分,校長說白色恐怖每個人定義不同,這我能理解;但他說白色恐怖是情緒性用詞,這點我保留,每一代接受的教育不同,大家看法不同。」
那次在校長室裡的談話,從午休時間,延續到了下午,校長認為學生們應該更了解課綱修改了什麼,他想要確定學生是否真的對課綱微調,有「全面正確」的知識。而對學生們來說,如果校長也有關注這次課綱程序與內容修改的問題,可以直接告訴他們,哪邊資訊不對,哪邊思考不夠深入,而不是一昧地說學生不夠瞭解,這樣學生們有一種不被信任的感覺。
豔柔:「叫我不要講白色恐怖,我才不管他,就講了。」她補充:「現在我們的教育更多元,可能不像校長以前接受的單一思想教育,但越大越發現,這些其實都還是有影響,這也是台灣社會一直存在的狀況。」
事實上,在這一波學生反課綱的行動中,類似的批評一直存在。有人說,這些小孩哪可能有辦法出來抗議?一定是被政治所利用;也有人說,這些小孩出來抗議洗腦,才是真正被洗腦。但除了學校,現在學生的知識來源豐富,為何一直要小看他們?把他們看作是不會思考的空殼?
豔柔表示:「這種言論其實不意外,台灣一直有這個問題,許多人在想法上擺脫不了狹隘的政黨思考模式,即使心裡知道學生有自己的想法,但仍要說學生背後有勢力操控。」豔柔稍微激動地提高了語氣:「但我一定要澄清,我們背後一點都沒有勢力,不管是政黨還是什麼團體,根本是子虛烏有,根本背後就是沒有東西,其實我們很容易就會垮,我們弱到爆。」
學生的資源很稀少,要辦活動,連場地也都必須層層申請,從來只有學生自己的力量在支撐,這也是為什麼他們一直需要老師、學校的協助。
豔柔說:「當時申請場地要寫參加人數,我寫預計五十人,沒想到後來有一百多位同學來參與。辦完座談會的感想是解脫了,之後就等其他人辦,我們參加就好,殊不知還有這麼多東西要延續。」
中和高中自辦座談會的照片在社群網站露出後,被大量轉載,豔柔開始接受媒體訪問、上電視談議題、表達意見,同時,北部的學校也開始互相聯繫,組成了北區反課綱高校聯盟。經過這陣子的密集行程,豔柔覺得瞬間成長許多,她說:「現在不會聽到批評就暴走,用理性的態度去承擔跟溝通,以及持續的以行動證明。」
豔柔:「台灣有很多問題,不管是教育者、家長,大人們其實都知道,也會說要改變,但真的有人作出行動嗎?教育上,會說要鼓勵學生自主管理,不要只培養會唸書的學生,要多元、思辨,可是實際上,卻是不提供支持,偏向冷漠的環境。我只是不懂,既然大家都有看到的問題,為何不去做點事改變?那我都這樣批評了,就一定得出來做點事。」
「中一中出來抗議後,推動了其它學校出來,也鼓勵更多人參與,我們接住了中一中的球,接著是竹中、建中…終於有了四、五間學校出來,現在,全台灣的學生都開始關注這議題,這是當時的我們無法想像的。媒體報導後,引起很高的關注,我們很驚訝,但這真的很讚,因為之前願意關心課綱微調議題的非常少,學生更是微弱,但現在有許多學校,這麼多學生一起,雖然力量微小,但也開始擴大、堅定。」
訪談到這,北區反課綱高校聯盟開完了會,豔柔的夥伴走到走廊的這端與我們會面,他們接下來要到教育部門口開記者會,那時,雨仍是狂暴的下著,我擔心地問:「你們都有帶傘吧?」他們笑笑地說:「有噢~」揮揮手和我告別。
一些時間過後,雨停了,我看到記者會新聞圖片,老天賞臉,給了個晴朗好天,但同時,社群網站頁面,也有人上傳了教育部出動盾牌警察、以及三台警備車的照片,或許,我們的行政官員們還被曾經受過的教育綁住手腳吧?這也無疑提點了我們思辨能力的重要。
幸好,覺醒的新一代,已經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