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跟阿窕(黃春窕)說,我們贏了!」RCA關懷協會理事長劉荷雲走出台北地方法院後一邊顫抖一邊哽咽地說,這句話等得太久,從RCA關懷協會(員工自救會)提起工殤訴訟開始已經過了十年,如今才盼來一審部分勝訴。台北地院判決RCA(美國無線電公司)與後來併購的法國Technicolor、湯姆笙(thomson)公司未盡維護環境與保護員工等義務,必須賠償445名RCA員工共5億6445萬元。
法院新聞稿中指出,RCA自1970至1992年在台營運,主要生產電視機零組件等電子產品,長期使用三氯乙烯、四氯乙烯、三氯乙烷、二氯甲烷等有機溶劑,後都證實為致癌物質,不僅汙染廠區附近土壤及地下水,並導致長期接觸有機溶劑的員工罹患特定癌症,認定RCA公司違反「有機溶劑中毒預防規則」、「勞工安全衛生設施規則」、「鉛中毒預防規則」、「自來水法」等法規,應負侵權責任。新聞稿中也指出,即便面臨責任追討,RCA仍在1998年將28億資產匯往法國,顯然為惡意脫產。
這紙判決被稱為「遲來的正義」,但律師與RCA員工們都並不滿意。原告共有529名RCA員工、求償27億,但認定獲賠者僅445名,賠償金額更只有五分之一。劉荷雲說,RCA需付出的代價太少了,每一個員工都應該得到賠償,一個都不能少,這筆錢對於在天上的員工已經來不及,對正在生病的員工也是杯水車薪,「難道台灣人的命就如此低賤,如此不值錢嗎?」
義務辯護律師林永頌指出,類似案件在國際獲賠金額更高,RCA案賠償金額顯然過低。林永頌並質疑,RCA明明有錢可以賠償,但卻惡意脫產,此舉也造成員工求救無門,而後進入訴訟,對方和解意願也不高,開庭期間更是多次質疑專家學者與RCA員工們的證詞,他呼籲湯姆笙公司應盡速道歉、負起責任。

世新社發所副教授陳信行指出,以前工業偏向垂直整合,1960年代才開始流行到薪資低廉的國家蓋工廠,1970年代來台的RCA算是這股風潮的代表,當時來台設廠相當「驚世駭俗」。RCA員工的口述史中,也多將有冷氣、宿舍、光鮮亮麗的RCA視為打工的優先選擇。
但在1992年關廠後,94年立法委員趙少康揭露RCA桃園廠長期傾倒有機溶劑於廠區,土地跟地下水都驗出三氯乙烯、四氯乙烯等超標數百至數萬倍,附近地下水至今仍未整治完成。此事爆發後,員工們站出來組成自救會,因為他們發現乳癌、大腸癌、肺癌、鼻咽癌等各部位的癌症與不明原因疾病上身,而這可能跟RCA的工作經歷有關。

作為台灣最重大的工殤案件,最難認定的便是工作環境與罹病之間的關係,這也是多達58次開庭中最膠著的爭點。被告RCA等公司認為,接觸有機溶劑跟罹患病症之間沒有「一般因果關係」,提告的員工中有部分未發病,也不能算是損害權益。
不過法官不這麼認為,從過往勞工主管機關的通知書中發現,RCA確實有使用這些有機溶劑,環保署後來也在土地及地下水中驗出超標。法官依據出庭的台大醫院環境及職業醫學部教授陳保中證詞,RCA工作流程中使用的三氯乙烯、四氯乙烯、三氯乙烷、二氯甲烷,近年都被國際癌症研究總署列為不同程度的致癌物質。透過員工證詞發現,工作時未配備足夠完善的防護措施,導致他們直接接觸這些有機溶劑。
不同於過往的法律認定,法官採用流行病學中「合理蓋然性」理論,以致癌物三氯乙烯為例,RCA員工確實接觸過,也罹患被實驗證實與三氯乙烯有關的特定疾病,因果關係就算成立,雖然沒有百分百的科學檢證,但已經達到合理的確定性。
林永頌以較淺白的方式解釋這段話:「你會得癌症,我也會得癌症,但接觸有機溶劑的癌症機率比較高,就有因果關係。」更重要的是,即便未發病,因接觸有機溶劑而使風險變高,RCA此次判決中,不僅判賠罹病者、過世者家屬,未發病者的員工也獲賠。RCA資料也曾被韓國三星的勞保訴訟引用,此判決將成為司法上的重大突破。

距離1992年RCA關廠已經超過20年,在民法上的追訴效期已過,也被被告RCA公司等提出作為抗辯。但法官認為,RCA員工們雖然離職許久,但他們原本就沒有這方面的醫學專業知識,直到多位公衛、醫學專家出庭作證後,他們才知道自己的疾病跟有機溶劑之間的關係,也就是直到開庭,員工們才知道自己在RCA工作的經歷,會提高罹患癌症的風險,因此時效應由知情後開始起算。
此外,RCA台灣廠幾經轉手,後來併購的公司都亟欲撇清關係,但法院以「揭穿公司面紗」原則,認定有控股關係的Technicolor、Thomson公司也必須負連帶賠償責任;曾短暫經營過RCA的奇異(GE)公司則被認為持股太少而不成立。法院召開記者會時也表示,查詢跨國公司之間的持股關係相當耗時,也是拖延訴訟進度的原因之一。

楊春英說自己沒有罹癌,但流產三次、有個小孩出生隔天就夭折,最後雖然成功養大兩個小孩,但她從年輕自責至今,一度想自殺、跳樓。「雖然外表看起來好好,五臟六腑都有問題。」她也常不明原因眼睛痛、頭痛,但都不敢進一步檢查。長期看著同事黃春窕治療相當痛苦,楊春英怕自己也驗出什麼病,寧可自行買藥吃。而她的二兒子至今仍常發生不明原因的高燒,導致工作也不穩定。每每看到二兒子心裡就充滿愧疚,擔心自己的病持續影響後代。
問起怎樣的判決結果才能平復她們的心情,楊春英說,提告的27億在國外已經算很低,但更重要的是,希望能告訴大老闆們來台灣要做好環保工作,不要再有汙染了,「我們後代也有子孫欸,不要為了經濟就不管我們死活,我們還要延續後代,我現在真的會怕。」楊春英覺得錢不是最重要,她們要的其實是正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