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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教】解放未來,從面對過去開始

2015.06.09
文/陳生慶

小予,就像他的名字,總是給予身旁的人很多,但,他給的大多都是困擾。約媽媽碰面的那天,看得出她的忐忑,大概,過去時常得到學校為小予「賠不是」。坐定之後,我告訴媽媽,小予有很多本事,包括他對人非常敏感、寫字及畫圖的秩序感、創造力,以及很努力想和大家玩在一塊…他的本事,有時恰巧也是他的阻礙;他很好,但同時也會帶給別人和他自己一些困擾。

約媽媽來的目的,是想看看我們是不是有機會一起幫小予的忙。回想我在營隊中和小予互動的兩個經驗,不難想像,小予在團體生活中會有些費力和辛苦。第一次是當我一走進教室,小予什麼話也沒說,就過來按住我的手,用筆尖來回戳我的指縫。過程中,小予速度很快,但也很專注、謹慎地避免刺到我。我猜,這是他和我「交朋友」的方式,但在這動作的前後,我們沒有任何交談,所以也顯得突兀。

第二次是下課時,小予的紙飛機被另一孩子踩到,他氣到要拿椅子砸對方;後來我幫忙解釋,對方是不小心的,這是個誤會,但他劈頭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指責跟挑釁,這樣很容易引起對方不好的回應。另外,我也跟小予談當我們發脾氣時,看起來好像是在讓對方難受,其實自己也會因為生氣而讓大腦充滿毒素,後座力會回到自己的身上…。雖然小予氣到發抖,但大概不到五分鐘的時間,他就讓自己靜下來了,這真的很不容易。我再次告訴媽媽,小予真的很好,他只是需要大人幫一些忙。

研究小予的「歷史」

小予五歲時隨著媽媽和姊姊移民到加拿大,爸爸留在中國工作。媽媽說那時曾聽學校老師形容,小予有些人際互動的困難,但她比較多的力氣都花在正值青春期的姊姊身上,而沒好好照顧小予;五歲之後,為了和爸爸一塊生活,全家又搬去中國。直到現在,小予要上國中了,才回到台灣。

因為前五年爸爸都缺席,加上小予從小就有一種「怪」,剛搬到中國時,父子關係既疏離、又緊繃。為了讓孩子有「競爭力」,他們讓小予念一所全美語教學的國際學校。這間學校,每一堂課都會依照上課表現發給孩子一張貼紙:笑臉、扁嘴、或是生氣的臉。小予常常不到一天就集滿好幾張「生氣的臉」。一位鄰居看不下去,告訴媽媽,小予一定是被他們寵壞了,如果媽媽打不下手,她願意「幫忙」。於是,後來只要小予的聯絡簿上出現「生氣的臉」,這位鄰居就會「幫忙」叫小予罰跪,而且,是跪在社區的大門口,從一開始的五分鐘,陸續加碼到半個小時。三年級時,媽媽帶小予回台灣診斷,被確診有亞斯伯格症。

由於我們跟小予的接觸有限,無法斷定他是否是亞斯伯格,因為他有部分像,但也有部分不像,譬如,他在營隊中可以跟大家一起談話、遊戲,而且不但聽得懂許多言外之意,還了解得比一般孩子精準。我們的觀察和猜測是:小予對學習、對人際、對環境充滿焦慮,而這個焦慮感可能是來自年幼時的管束、期待、壓力,讓他的心智像是停留在小時候,做為一種對於匱乏的反叛。

我猜,要幫小予的忙,要點不在證實他究竟是否患有亞斯伯格症,而是如實看見他在成長過程中的匱乏,只有真正面對過去,才可能在未來帶來解放。怎麼做呢?提供三個建議請媽媽參考:

一、照顧他曾經受的傷,猜出他的感覺,說給他聽。

問媽媽後來有再跟小予聊過他當年被罰跪的事嗎?媽媽說沒有。

猜得到小予當時的感覺和心情嗎?我猜,如果我是小予,會有很深的不安。在學校表現得不好,被老師告狀就已經夠有壓力了,竟然還會被鄰居知道,並且因此被二度處罰,彷彿所有大人都在背地裡談論他的不是,那是一種被「全場域監控」的感覺。

再來,要求他罰跪的,是一個「外人」,而且,要跪給一群「外人」看,自己的醜跟難堪,都被迫揭露在眾人面前,無所遁逃。罰跪雖然不痛,但「跪著」是一種更強烈的被羞辱的感覺,會很委屈、很孤單、很抬不起頭。這時候一定會很希望最親近的人-媽媽伸出援手,幫他解圍;但,媽媽不但沒有聲援他,而且還是媽媽跟這個外人「商量好」的。我猜,小予會有很深的、被背叛的感覺。雖然,沒有一個父母會存心傷害自己的孩子,會這麼做也都是誤以為這樣才是為他好。如果這些心情沒有被照顧,傷口,就始終無法結痂。

人本心理學家羅傑斯說:「人一旦有被了解的機會,內在就會有自我改變的力量。」我請媽媽盡量猜出小予當時可能會有的感覺,說給他聽,讓他有機會被理解、被接納;同時,要很正式地向小予道歉,避免再次合理化自己。

二、把他當成新生兒一樣地疼惜。

小予一路在轉換環境,爸爸長時間缺席,媽媽的焦點又在姊姊身上,這對一個小小孩來說,孤單,而且辛苦。請媽媽重新把他當成新生兒,重新找回當時生下他的感動:只要他活著就很好,別無所求。

問媽媽,睡前會陪小予聊天嗎?媽媽說,會講「觀念物理」、「觀念化學」。我的建議是,說睡前故事,而且是小予的成長故事。每一個孩子都愛聽自己的成長故事,因為,他就是「主角」,故事是圍著他轉的,會讓他有充分被呵護、被捧在掌心的感覺。另外,小予最不缺的,就是責備跟數落,請每天要給小予三個具體的讚美,三句甜蜜的話語。

小予或許有些特殊,但也因為這樣,他是珍寶,他具備別的孩子再怎麼努力也沒有辦法學來的本事;試三個月,不只不要有負面的語言,連負面的念頭都不要有,只要專心欣賞著、想著小予的好,絕對會換回一個完全不一樣的孩子,好的特質會留下來,讓人困擾的會慢慢消失。曾經匱乏的,只要願意,就有機會彌補回來。

三、照顧自己。

感覺得出來,教養小予的擔子一直都是媽媽一個人在扛,如果小孩有什麼問題,也都是由媽媽獨自承擔「教養不力」的檢視跟批判。從媽媽替孩子取名為「小予」,可以想見媽媽希望他可以很有能力、很能「給」,媽媽也希望自己能給予孩子很多很多,但,會跳過自己。

父母提供「乳」,照顧了孩子的生理成長;能讓孩子在心靈、心情、心智上充分發展的,是父母提供了「蜜」。而快樂的父母,將同時提供孩子乳與蜜。雖然一路都在談,怎麼樣照顧小予,但更根本的是,請媽媽要照顧好自己。只要孩子身邊,能有成熟、快樂的大人,就能給孩子最好的教育。

媽媽坦承,來談話之前真的很忐忑,擔心著「又要被約談了」、「不知道今天又會聽到什麼指控…」;現在,她只想趕快回家,在見到小予的第一秒鐘,給他一個久違的、深深的擁抱。

.本文作者為人本教育文教基金會教育中心主任。
.本專欄內容為作者個人言論,不代表公共電視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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