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教】2015，重新備課的新年…

教書教到第五年的時候，有次學生問我說：「老師，你都一直在教一樣的東西，會不會覺得很無聊？」

老實說，會！

雖然學生的反應會略有不同，不過大致上都能掌握，學生也覺得我教的「清楚、有架構、具有邏輯性、筆記很詳盡」，因此我一度以為，未來在教學頂多有些小變化，大概也不會有什麼驚天動地、驚心動魄的改變了。

不過，2015年，我的新年新希望是「把課從頭備過，用全新的眼光審視一次」。

怎麼會這樣？難道是課綱三年一小改、五年一大改導致的嗎？其實我教的是自然科學，課綱的變動頂多是章節調動或內容增減，並不會有內容大改的問題。若要話說從頭，就得從參與人本教育學程的教學方法課開始。

這堂課開設在週六上午，共十周，也就是說連續兩個半月的時間，許多中小學教師和熱心教育的人士要犧牲周六早上睡到自然醒的基本人權，不過當學生偶爾可以偷懶請假，但是當老師的就不行了，開設課程的史英老師真令人敬佩！這堂課的第一個震撼，就是要教下面大圓包小圓的圖（圖一）。

身為一位訓練有素的老師，一定會劈哩啪啦地說：「來，同學，這是植物莖的橫切面、這裡是表皮、這裡是維管束，維管束裡頭這裡是木質部，負責運輸水分、這裡是韌皮部，負責運輸養分。」

等一等，如果一個從來沒學過的人，看到這張圖，應該只看到一大堆圓圈，可是課本卻把某些圓圈圈起來，說那叫做維管束，但是看起來明明都是圓圈圈啊，那麼「你到底是怎麼知道這個圈圈是維管束？而那個圈圈不是？更何況，我平常看植物的時候，根本沒看到那些圈圈啊！」

哇，以前寫教案時，需要寫「學生的起點行為」，當時只會把小學或國中自然課本的翻出來，把相關的章節名稱抄上去，然後再看看以前上過什麼就算數了，卻沒有考慮身為一個從沒學過的人看到這張圖的感覺。有時候我會遇到學生來問很基本的問題，只覺得「這不是上課講過，怎麼都沒有念書」，現在發現，老師以為很簡單的東西，但其實學生可能根本就聽不懂，因為我們根本不在學生的起點上教學，導致他們最後只能死背。

課程後半段是教材內容深化，史老師會拿出一個中小學教材，然後要我們「對著文本問問題」，一開始我們只覺得「沒有問題啊，不就是課本寫的那樣？」硬著頭皮問了之後，才開始發現文本的問題好多，而且越嘗試著回答問題，就發現自己的理解跟一開始瀏覽內容時完全不同了。而更奇妙的是，我們並沒有查資料、或聽老師補充一大堆其他知識，我們只是針對課文問問題，然後回答而已。這是什麼神奇的魔法呢？讓我來舉個例子。

課程結束後，史老師寫信來說：「我不懂生物，你們來給我講點生物吧！」我們本來以為他真的想學生物，不過去了一兩次後，就發現其實是他在教我們生物。有一次講到植物的有性生殖，過程非常非常複雜。為了讓學生理解如此複雜的內容，我們先用熟悉的人類來作為對比︰人類在生殖的時候，會先產生精子和卵，通稱為「配子」，接下來這兩顆細胞相互融合成為一個受精卵，這個過程就是受精，受精卵在媽媽的肚子裡發育形成一個新生兒。

精子和卵的功能，是承載了父母的遺傳物質，上面記載了如何形成一個「人」的藍圖，遺傳物質在細胞內的一個稱為染色體的構造上，而人類的染色體共有四十六條。不過問題來了，如果精子和卵都攜帶四十六條染色體，那麼結合之後，就會變成九十二條，那麼不出幾代後，細胞裡頭就會塞滿了染色體。如果要讓染色體維持在四十六條，那麼在形成精卵之前，就要先讓染色體減半，這個過程稱為減數分裂。

植物的生殖過程也跟人類（動物）差不多，看看下面那張複雜的圖，其中孢子體就是植物體、♀♂配子就是卵和精子、合子就是受精卵。所以，植物比動物多兩個階段，第一個是孢子，第二個就是配子體。

「這樣子是不是比較清楚了呢？」我問。（圖二）

史老師看著白板上的圖想了一下子，說：「為什麼要多這兩個階段呢？」

哇！聽到這個問題時，真是令我十分驚訝。第一個驚訝是這個問題才是這段教學的核心，我們常常以為生物就是一大堆瑣碎的細節，但其實那只是自然留給我們的線索，在蒐集了線索後，提出問題和解釋才是科學的要點。雖然我們拿動、植物來作對比，在教學上已經很不錯了，但是仍舊是在教知識，不是在教「看的方法」。第二個驚訝是，我用動植物的對比教植物生殖這麼多年，已經離這個問題這麼近了，為什麼就差這麼臨門一腳？

簡單來說，原因是植物不能動、動物能動。說得誇張些，你可以把動物看成「長腳的睪丸」和「長腳的卵巢」，當雄、雌性個體看對眼，就可以接近、交配。但植物卻不行，即使你愛上距離你一公尺的鄰居，依舊只能望著他無法接近，真可謂是「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啊！所以孢子或配子體的階段就是作為一個移動的載具，例如花粉就是雄配子體，可以隨風飄揚。

像這樣被老師當頭棒喝的例子還很多，有次他問我「為什麼心臟要有心房？」我真是又驚訝又興奮，心想「這種被當作理所當然的知識，也可以問嗎？」後來為了籌備創新教學教師營和科學高興班，使得這樣的教學討論有更具體的落實，也讓我在一年內密集地進行猜想與反駁的訓練。現在我回頭看已經上過千百次的課本，每一章節都可以問出幾十個大大小小的問題，當我問出問題並試圖回答時，同時也獲得了一個全新的眼光、對內容更深刻的理解。

眼光變成新的、理解變成新的；你說，我能不把課變成新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