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選一條比較難的路…
回想在前年時,我真沒想過我會有這樣的勇氣在級職務選填時,毅然決然的填入「五年級級任」。我想,這樣的決定應該是兩個重要的事件促成的。
我這幾年擔任閱讀或社會領域的科任老師,面對高年級的孩子,我毫不猶豫加入一些社會議題的教學設計。我清楚記得那個午後,我在社會課裡又談到了中國,這班的孩子又是「大陸」、「大陸」的說,我很納悶的糾正他們:「你們應該已經知道為什麼不要叫『大陸』了吧?為什麼不叫『中國』呢?這個國家又不是沒有名字?」
但孩子很理直氣壯回應我:「我們老師說課本怎麼寫就怎麼叫…」。
這裡的「我們老師」當然是指他們的級任老師。我當時的挫折實在難以言喻,我以為在道理上已經說服他們,但其實仍抵不過朝夕相處的級任老師帶來的影響…
這樣的挫敗卻在三一八學運時得到了些許療癒,當學運沸沸揚揚展開,我陸續收到幾個以前教過學生的訊息,告訴我他們如何參與這個運動,以及他們如何思考、如何面對其他同學及老師的質疑。
原來,「希望」是用這種方式折回來讓我看見。
我在挫折與希望之間,像融了冬雪的大地,充滿了勇氣和力量,即使他人充滿質疑,我依舊毫不猶豫就填了這個最沒有人想選的選項。
我當然不會天真的覺得導師的世界就這麼順利運轉,我當然知道我期待的帶班方式充滿挑戰。可是,我最沒有料到的是,原來最難守住的是我以為自己早就根深蒂固的信念!
當皺著眉頭的眼光和搖頭而來的勸告越來越多,說學生太吵、太亂、太囂張、太危險、太沒禮貌、太自以為是…一開始我還能微笑面對,守在學生的這一邊,期待守住原就屬於孩子的那些重要的領地。這年紀的孩子不就是愛玩、愛和朋友追逐跑跳瘋狂的大笑、對世界充滿各種探索;對權威也開始質疑,敢正面以對的勇氣難道不應讚許…
後來,我開始跟孩子們商量如何多顧慮一些別人的眼光、如何讓我們班不要有這麼多告狀…漸漸的,我開始用獎勵來利誘,用剝奪權利來懲罰,也開始語帶威脅。直到那天,我說:「老師有可能會被換掉…」一大群孩子竟然哭了!
孩子們傷心的眼淚拉開了遮住我眼光的黑幕,那些黑幕其實是我能力不足、勇氣不夠、找不到方法、掛不住面子…林林總總的軟弱所集合而成。而當我對未來的焦慮轉化成一個傷害孩子的話語,我所棄守的,已然是一大大片可以播下美好種子的肥沃土地!
在挫敗中,我也漸漸越來越了解自己。仔細思考自己如何面對那些好心的勸告,我明白自己確實是有些鄉愿的,我感激對方好言相勸,但心底真正的想法卻未必說得出口。另一方面,我也擔心自己落入自視甚高、自以為是的評價。當然,最鄉愿的是,搬出自己的信念偏袒學生,在某部分可能也傷害了這位守在傳統價值裡的老師。
問題是,我怎麼可能又想堅守自己在教育的信念,又不想對傳統權威的對待提出批判;又要護守孩子的尊嚴和領地,又不想減損自己在學校的人緣地位。說起來我不只貪心、充滿矛盾,還是個投機且廉價的信念堅持者。事實上,就是因為體認了自己的軟弱,對於同事們固守著威權的領域不敢往外跨的情結就有更深的同理,就算我無法說服那些擔心害怕,但至少我應該讓自己在信念裡長出更美好更無須擔心的狀態,讓更多人看見,只要體認這是更美好的價值,跟孩子一起笑、一起瘋、一起學習和成長,並不會導致糟糕失控的景況。
如果可以在新的一年對自己有什麼期許,我會期待自己擁有更堅強更睿智的雙翼,守護孩子的笑容;有更勇敢但更溫柔的話語,影響身邊的老師更靠近自己,而不再只是自己被影響;我期望自己擁有更紮實的能力,帶領孩子經歷更多元更美麗的世界,領略文學藝術的深奧與美好,也能享受知識帶來的快樂,讓自己和孩子們都長得更好,也許就能讓更多人對現狀反省,也吸引更多人願意往不用打罵、不依賴權威的教學現場靠近!
2014年的太陽花運動,預告了新的力量和不一樣的可能。而2014年底的選舉更是展現了台灣更新的方向。每一個可以許願的場合,我都不忘許下「台灣獨立」的願望。我曾經認為台灣教育裡習慣於威權的教導,應該歸咎於台灣的轉型正義一直未落實,威權的過往沒有被檢討,威權的價值也就繼續被崇拜著。台灣無法獨立,因此教育也無法出頭天。
也許是因為那個美好的未來太難等待,我漸漸期望能將因果反過來看,如果教育可以先往前走,也許威權能慢慢被瓦解,孩子漸漸能獨立思考,充滿尊嚴的長大,台灣就能充滿獨立的力量。2015年的台灣似乎已經有一些不同的契機了,我相信這是許多人在許多不一樣的角落努力促成的。我期望自己也能帶著我的孩子們跨出不一樣的步伐,往更美好的自己和世界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