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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法】徐自強是哲學家

2015.09.05
文/高榮志

心理學家說,面對毀滅性的災難,會帶來極度的創傷。創傷帶來的情緒力量太強,是無法被忽略的。有些人很難走出創傷,但走出來的人,根據學者研究,都具有樂觀、社會支持,以及賦予災難新意義的特質。在災難後找尋意義,就是指受創者以某種方式,解釋自己之所以倖存,並且賦予後續的生活,一個存在的意義。就像Frankl在《尋找意義》書中所述,尋找意義,是讓他在納粹集中營受苦時,得以倖存下來的主要原因。

這些說法,和我遇過的經驗類似,曾受過司法重大苦難的人,常常能體會出人生的不同意義。前些年才無罪確定的蘇建和三人,和剛剛獲判無罪的徐自強,講話的方式與生活的態度,有時好像一個哲學家。他們是受司法冤屈的倖存者,分別在看守所,被關了11年和16年。都曾經被判處死刑確定,經歷過一段「每天等死」的日子。

尋找逆境的意義

這就像循規蹈矩,不煙不酒,生活規律,飲食健康,卻被醫生宣告得到肺癌末期的病人一般。當下十分難受,無語問蒼天:「為什麼是我?」瞬時方向混淆,時間錯亂,羅盤和時鐘,猶如薄紙做成的風車一般,隨風飄轉。

不少人描述陪伴癌末親人的經驗,更會把握當下,也更專注彼此間關係的交流。事後從一個比較廣的脈絡,來重親檢視這段經驗,有時會很驚訝,逆境竟然具備「有價值」的一面。或許是重建了與親人的關係,或許是我們更珍惜了自己的生命,或許是發現了彼此都有更高的潛能。

當然,這並不是在稱讚災難。如果可以選擇,我們一定不會希望親人罹癌,也不會希望有任何人受到司法的冤抑,更不可能讚美納粹的集中營。痛苦是不愉快的,否認這點太過虛偽矯情。而經歷過災難的人,就算事後能找到意義,仍可能會有情緒上的掙扎,心理或身體也可能還是會有真實的痛苦,甚至很難有長遠的人生規劃。

逆境像是沒來由的當頭一棒,逼得我們必須要暫時停下生活,去思考生命。過程或許很殘忍,但也可能能讓人們離開地球的座標,以太陽系或銀河系的規格,來重新定義自己的生命。

活在當下 聚焦生活

他們三人以自己的青春黃金歲月,砥礪司法改革的進程。
蘇建和樂觀多話,最讓我佩服的,是對於刑求他們的員警,判他們死刑的法官,他似乎已經不帶有任何的怨念與恨意。無罣無礙,隨風而逝。正如同他每次演講時最喜歡用的開場白:「小弟叫蘇建和,從事司法改革『實務工作』二十年,『職業』是被告。」看似用戲謔的口吻,調侃自己的人生。但從更大的脈絡來看,他們三人確實是以自己的青春黃金歲月,砥礪著司法改革的進程。這就是人生更高的規格與意義。

徐自強常講,死刑確定的那天,對他而言是一種解脫。終於擺脫司法的折磨。他選擇相信司法而出來投案,嘲諷的是,司法似乎卻不斷在印證,他的選擇是錯的。死刑定讞前,他早已放棄自己的人生,是家人不願意有遺憾,才會堅持著不放棄。

只是,他也不過就是同意放任著家人,去找尋各種管道救援他,他自己則開始「過一天算一天」的生活。直到現在,出來三年多了,也還是習慣不去想「明天要做什麼」,一天過好一天的生活。

第一次聽他這樣講時,覺得似乎太過消極,心想,或許是因為官司總是還沒確定。後來慢慢發現,他其實是很認真專注在當下,好像信樂團的歌詞:「把每天當成末日來相愛。」心情更是平靜沉穩,已經不太容易因著生活的瑣事,而有太大的情緒起伏。志工們常開玩笑說,徐自強可能是司改會裡,心理狀態最健康的人。

所以我常覺得蘇建和三人和徐自強,很像哲學家。他們彷彿已經活過了一次,死了一次,帶著上輩子的智慧,重新和我們在相處。從他們簡單的語言之中,常常散發出智慧的光芒。

我想,這種逆境後尋找意義的人生,或許就是一種銀河系規格的人生吧!而我們這些汲營庸碌於司法中的人,卻常只在意頭頂上的那片天。絲毫沒有意識到,救贖者和等待被救贖者,位置倒錯。

家人不願意有遺憾,他才堅持著不放棄。
「他們彷彿已經活過了一次,死了一次,帶著上輩子的智慧,重新和我們在相處。」
· 本文作者高榮志,律師、民間司法改革基金會執行長。
· 本文內容不代表公共電視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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