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又過去了。前幾年的我流浪到了街友中心,與其他人分享著彼此的故事。以下我想講講其中的一些,也會混雜我的感受,或是透過轉述的別人的經歷,以及街友們共有的遭遇。
從街友身上,我學到一些事。我認識一個總是滿臉笑容的街友,大多數街友已經成為「怒伯」,像他這樣愛笑的人,即使在中心也不多見。他最大的脾氣也只有不理你就走開,談話的和善度極高,高到他如果要騙錢,我一定會掏錢給他。但在後來我賣雜誌的日子裡,即使要給他錢,他都沒收過,我最多是借貸給他。他總是客客氣氣的跟任何人說話,即便我在旁看,他對談話內容似乎沒有一點興趣。在外面,他總是拖著滿目瘡痍的象腿,過著到處被驅趕的日子。
在他身上我學會不要跟那些看不起你的人討論屬於人的基本人權,好比「坐在台北街頭」這個基本身為人的權利,那些人認為我們根本沒有,驅趕我們直到我們換位置。我常看到一群販售員坐在公園,卻還被人趕走;是我就會花時間爭取這權利,起碼也要撐到那人打一九九九找警察,用「莫須有」的法條要我走開。而他總是笑笑的退讓,用言語和行動讓這些人滿足;他讓我知道-不用爭執,也可以擁有空間。
另一個朋友則都是在看書,或只坐著,眼中沒有焦點的望上一天;要開始做事的時候,才戴起滿佈裂痕的眼鏡。當他知道我總是把日拋隱形眼鏡戴三個多月,他反應是:「你不怕死啊?」我當下的反應是:「我不怕死,只怕不得好死。我在中心有工作,要工作總是要看得見啊!」
過了幾個月,他當上了中心的幹部,也不再戴破眼鏡,而是跟我一樣戴著日拋隱形眼鏡。後來他決定離開中心,在走之前這樣跟我說:「自殺回不到主的懷抱。」那時我沒有想過他為什麼要這麼說,於是怕死的不想活了,不怕死的還在苟活努力完成生存的目標。
多數的街友非常健談,都有作生意的基本能力,這些我在中心認識的人,陸續來販售《大誌》,時間或長或短。然而一旦他們有了收獲、有了目標,馬上就不一樣了,變的乾淨有精神。
因為每個人對訊息的接收感受不一樣,總有些人說我們這樣就「不像街友」了,為什麼要「出來騙人」?原來對這些人來說,人渣跟街友畫上等號。我們要不斷的花時間說服他們:我們的確是街友,才來賣這份雜誌。我們要屈辱的背上他們心中對於街友的定義。於是有人只好髒兮兮的成為「正常」街友販售這份雜誌,也有人心有不甘的繼續最大努力,保持乾淨,直到我們的收入已經沒辦法維持我們的清潔。這簡直就像老鼠,在一個圓圈裡面努力的跑,但還是在同一個地方。
不過這也有好處。人們不再只存著趕我們走的心,開始有「一般人」幫我們說話。可是如果這社會沒有任何改變,身為社會產物的我們,連掙扎都很困難:走到領餐處要花兩個小時,排隊盥洗要再花兩個小時,這樣努力生存的我們要拿什麼時間去改變?
我曾經聽從一般人想像中的建議,嘗試過刻苦的生活來存錢改變現狀,但低於正常飲食及作息標準的打拼,只有帶給我一場大病,毀掉沒有嘗試這麼做時,至少還擁有的健康。唯一的收穫就是雇主的壓榨,一次又一次超越身體極限的支出,讓我知道大病不得爬起的恐怖感受。我也知道,有些舉牌的朋友,白日工作、晚上睡街頭,直到體力無力承擔的時候,躺在路上喘息,卻被評為「無所事事」。

現在的我面對著只有一張床的生活,雖然也會賺到錢,可是固定在每個月交房租的時候,荷包一掃而空。好在還有一隻貓陪著我,不然每餐豆腐加水的日子,真不知道有什麼理由繼續堅持。
我想要有一個電鍋可以煮蕃茄燉飯,不然有個豆腐燉飯也不錯;一台腳踏車可以讓我減少來回的車費,存到更多錢以及更多的體力和健康,可以帶更多的雜誌去販售,能夠一掃心中的陰霾,不要每次寫個文章就彷彿揭開了沒有癒合的傷口。那種茫然恐懼的情境帶走我的時間,而生存時間的支出停不下來的同時,這個世界會改變嗎?
我還是有遇到一些人讓我的想法有一點改變,至少是對過年的想法。
當年,一位姓賈的街友第一個對我分享他的故事,他後來也是我一同販售《大誌》的同事,他跟人談話都是笑容滿面,說過年整個台北都沒人趕他,這樣的觀點也打開了我的心情。對啊!過年時的台北空無一人,只屬於我們。過年時還有五百可以領,為了解除煙癮到處撿菸蒂的街友,至少有個一般人的尊嚴,只要帶著一條菸的滿足感,就得到過年的好心情。
另外一位姓郝的街友,過年前像小蜜蜂打轉,嘴裡頭碎唸著好忙,邊洗衣服、刷拖鞋、剪頭髮…。他在街友中心花了一上午的時間整理門面,其中八成是不停的排隊。這些是「一般人」在家不到一小時就能打理完的事,對我們而言卻有如延宕已久的政府標案,久久才得以完成。
有人擁有「吃兩餐、睡七小時」這樣過日子的選擇,我們這群人有的兩餐不一定湊得齊、無法安穩睡七小時的日子。只在過年時,沒有平日不斷趕我們走的警察,僅有社工或傳教士,剛好可以趁此機會大睡特睡三天。
但無論如何,不會改變的是我對於這種生活的體會。我不斷的不停的幫助那些跟我一樣困苦的人跟流浪動物,但是每次只能給予一餐的幫助,或對於自己無能為力的嘆息,都讓我難過。我只有這些資源能幫助別人,無力給予更多,只能不停的寫、不停的說,讓更多人知道這些事。
希望我寫下的東西,能傳給這社會,讓更多人走出這個鎖住我的門,改變跟我一樣不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