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接到一位媽媽的電話,她聽起來很急。
媽媽(以下簡稱「媽」):我去學校時,有學生說女兒被管秩序的同學記了一百零八次點,一堂自然課怎能記得這麼離譜?我可不可以去觀課啊?老師會不會早已標籤化我的女兒?這樣會影響我女兒的人際關係耶!
黃俐雅(以下簡稱「黃」):發生什麼事?
媽:我還沒問我女兒,可是從開學以來的處罰雖不是針對我女兒,但每次都有她,很怕她是不是已經被貼標籤了?
黃:我理解你很氣也心疼女兒,但是沒掌握到底發生什麼事,很難跟老師溝通,因為沒有事實基礎。
媽:那我該找導師還是自然課的科任老師?
黃:直接找當事老師比較好,如果透過導師是隔層紗,老師心裡也不舒坦,說不定會覺得被告狀了,我們先想清楚道理再去跟老師溝通,有道理在又兼顧自然課老師的顏面,會是較妥當的溝通。
媽:我可以去觀課嗎?
黃:理論上家長有權要求觀課,因為上課是公眾事務,非老師個人隱私,不是關起門來的私務,可以先跟老師商量,不過要考量學生感受,會不會因有外人在而分心。但現在較核心的問題不是找老師或觀課,而是事情過程是怎麼了?你女兒的感覺、想法是什麼?
媽:可是我女兒不見得會說實話。
黃:去觀課以及跟老師談話,在我看來都是外圍的事,雖然的確有些不合理在,比如上課才四十分鐘你女兒可以被記一百零八次,平均兩分鐘記一次。如果因為很明顯或嚴重的行為被記,為何老師沒發現或設法解決?如果不嚴重卻能記到一百零八次,那位登記的同學不就整堂課都在掃描監督,他還能有心上課嗎?老師事後看到有人被登記破百次,心裡沒有納悶與不妥也是離譜。
事情經過很重要,也都需要處理,但卻沒有被具體掌握,怎麼談?只是去質疑老師嗎?老師說的妳都相信?還是只想表達妳有在注意這件事?媽媽希望女兒不被另眼相待,期待她有個友善環境,但當下最能關照小孩、陪伴小孩的不正是媽媽嗎?孩子就在我們身邊,為什麼繞過她要去觀察上課?如果外在環境的確不夠友善,孩子更需要我們!
媽:我女兒如果沒說實話呢?
黃:那就不單純是孩子的行為問題了,而是我們跟孩子之間到底怎麼了?是她表達上有困難?是她知道大人想聽什麼?是說了哪些可能會倒大楣?或她根本不想要大人去協助她處理?
媽:不好談啊!
黃:還是要談。學校的同學、老師都只是孩子短暫的生命過客,孩子卻一直是我們的寶貝,我們怎能輕易放棄自己的機會?媽媽會有什麼困難嗎?
電話那頭無語,我於是追問。
黃:那妳對這件事的心情是什麼?
媽:難受、生氣、無奈。
黃:為什麼?
媽:孩子不能好好表現,老師同學也沒善待他,但是我也不知道可以做什麼?只是希望事情好轉些。
黃:妳就把這些話說給女兒聽啊!
媽:說不出來!
黃:不然調整說法後再講,比如:我不知道妳需要媽媽什麼協助?媽媽心疼妳在學校過得不好。還有啊,不帶著質疑去探查實情,直接跟孩子說:「如果媽媽不能讓妳講實話 ,那不是妳的問題,是媽媽要調整,不管妳說什麼媽媽都不會責備妳或處罰妳,我是真的想了解發生的過程,然後想辦法幫忙,當然所有的幫忙都不會讓妳在學校的處境更艱難!」反正原則就是提供孩子安全的表達氣氛,不任意打斷、不質疑、不說教,她愈無需設防,我們愈能看到如實的她。
媽媽說她會試試看。隔兩天,媽媽又來電。她說,她問孩子為何會被登記一百多次?孩子說,每堂課都有一位負責登記的同學,她上自然課時沒講話,也知道不能講話,只是不出聲音的動來動去。她問女兒對於被記這麼多次有什麼感覺?女兒說,本來很生氣,要去找同學問清楚,可是要上課就先忍下來,下課後玩別的事就忘了。媽媽對我說:「她怎麼可以忘了?這樣是不是很沒有羞恥心?」語氣裡,還是充滿了指責與評斷。我腦海裡突然浮起媽媽開始對女兒說教的樣子。這樣,女兒哪能感受到支持與協助?於是我開始反問她。
黃:我看到妳女兒有自知之明,而且當下能忍下衝動、事後又忘了記仇,這個性不賴啊!她知道上課不能講話,但是不是該去了解,她動來動去能不能上課?如果能,這樣很厲害啊!或是,她不想聽課?那是上課太無聊,還是老師的講述她聽不懂?或上課時她正在想些甚麼?還是有其他原因?還有,媽媽覺得「羞恥心」是指什麼?
媽:做錯事要感到不好意思或懂得反省。
黃:過程中,沒看到孩子做錯事啊!她真的沒有羞恥心嗎?還是因為不想擴大紛爭?或覺得反應了也沒用?或自己一直處於某些痛苦中,只好讓自己壓抑真實的感覺?還是,有沒有可能長期處在家庭與學校之間,習得無助?這才是我比較擔心的!
我試著讓媽媽站在女兒立場分析因果,不要以別人的反應倒果為因想訂正女兒。我不清楚,媽媽是用什麼眼光看小孩的?是真的要協助孩子,還是要求孩子要在老師的框架中?孩子的主體性在哪哩?媽媽為何把希望與期待放在學校,而不是在自己身上?自己只能成為女兒的監督者嗎?無法讓自己接納孩子、做孩子的朋友,孩子很可能就處在家庭與學校的雙邊夾縫中啊!我決定先約孩子來理解後再跟媽媽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