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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法】當冤屈變得立體

2014.11.13
文/高榮志

小時候功課好,就當班長,也是老師眼中的好學生。鄉下國小,老師管教手法威權,也會授權班長管秩序。就是叫同學乖乖自修,不要吵。總有調皮搗蛋的小朋友,老師會打孩子,班長不能打,只能記點,威權就減損了些。甚至,會被刻意挑戰,小朋友鬥不過老師,就嗆班長,沒魚蝦也好。一日,班上一個活潑好動的同學,自習時吵鬧被我糾正,就碎嘴了幾句。可能是講話太不中聽,和他吵起來。最後,我忍不住先動手,管秩序的和被管的扭打起來,同學大驚失色,連忙通報。不多久,老師「聖旨」傳來,要我們兩個都到訓導處報到。

那鐵定是我這輩子最漫長的路。不過從二樓走到一樓,真覺得像在「大怒神」上,心臟快停止,不想下去。路上,那同學也開始跟我「和談」。「班長,我們跟老師說我們只有吵架、沒有打架,好不好?」我根本六神無主,打架比吵架嚴重,從小沒被老師責罰過,無法想像。直覺是能閃就閃。我同意了。

那冤屈的眼神

老師一看到我們兩個,沒問任何緣由,就喝令他跪下。我嚇傻了,呆呆站在一旁。心想:「明明是我先動手的?」接著,老師開始一連串責罵他,平常就愛玩,功課不好,還打班長,真是壞透了。他跪在地上,低著頭,眼角偷偷望著我,求助的眼神。意思是說:「剛剛說好的協議呢?」

我不敢多開口。以一種自己從未想到的情節,結束這場爭鬥。我不用開口,就被偏護了。他,則是連張嘴辯解的機會都沒有。那個受到冤屈的眼神,伴隨著食言的恥感,烙印在我腦海裡,迄今。

隔天,他就若無其事了,一樣和同學嬉鬧,一樣跟我談笑。被老師教訓,他習慣了。有時應得,有時超過。但沒有人可以和老師爭執超過,他小小年紀,就了解,也習慣了。

整個吞下去

被冤屈過的朋友跟我說,不受信任,被質疑的感覺,沒有人懂。沒有人能懂,也沒有人想懂。不想懂,因為太沉重,每個人都希望自己的人生是輕快飛揚的,不想跟著一起沉下去。

不能懂,因為發不出聲音。像我同學一樣,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就要整個吞下去。朋友可能會拍拍你,但是遠離你。家人會選擇相信你,但是質問你。有冤屈的人懂這種感覺,整個吞下去。

比起老師,司法有威力多了。小時候,老師只能打罵,十二歲的少年犯,就可以關押。十幾歲就被關的人,他們很壞,真的很壞。但這也都是報紙講的、老師說的,我們就這樣相信了。他們沒有開口辯解的機會。媒體沒興趣,他們就消音。

成人,就更難被相信,他們常常看起來,就很不無辜。對比能考上法官和檢察官的人,都是很優秀的,至少是功課好會唸書的。他們絕大部分,一定都當過班長,也絕沒有不管任何緣由,就被喝令跪下的經驗。連看過也沒有。

當冤屈變得立體

我只是親眼看到冤屈,微不足道的冤屈。但因為和我的生命產生聯結,所以,開始變得立體。立體,就有遠近,有層次,有物理力,有空間感。會佔一個位置。否則,就無感。不過是在旁觀他人的故事。

今天(11/12)發生了一件事,纏訟近20年的徐自強案開庭,來了120個人旁聽。平面感,120只是數字,沒什麼大不了。就算已經塞滿了最大的法庭,法院也只是漫不經心地,隨意讓進不去的人四處流溢。公開審判沒什麼,旁聽開庭不重要。審判向來不是以人民為核心,似乎也不是新聞。沒什麼大不了。

立體感,你會知道,在令人愁苦的期中考週,有多少菁菁學子,頂著考試的焦慮,北中南東來到這裡,想要進去,和這個案子有生命的聯結。這些孩子,和他講過話,比法官的時間更長。問過他問題,比法官更尖銳。

他們或許沒辦法告訴你,他是否真的被冤枉。但他們知道,如果他是被冤屈的,這一切,太超過。他們年輕又幸福,但在徐自強的身上,碰觸到了那種整個吞下去的感覺。默默的,靜靜的,吞下去。這個,遠超過他們的想像。

不用再提無罪推定原則、大法官釋字582號、種種荒謬不一的證據、不在場證明。法官太聰明、太優秀,也太知道這個案子為什麼應該判無罪。法官不是故意,只是,他們更常是老師和班長,不需要吞東西。冤屈感,不立體。

在令人愁苦的期中考週,有多少菁菁學子,頂著考試的焦慮,北中南東來到這裡,想要進去,和這個案子有生命的聯結。這些孩子,和徐自強講過話,比法官的時間更長。問過他問題,比法官更尖銳。
.本文作者為律師、民間司法改革基金會執行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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