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是同志驕傲月(Gay Pride Month),趁著彩虹月的尾聲,我想介紹這本由DC和IDW在去年底聯合出版的漫畫合輯《愛,就是愛(Love is Love)》。
本書是為悼念2016年奧蘭多夜店槍擊案中的受害者而企劃的紀念刊物,其販賣收益則全數捐與致力於保障LGBT權益的團體,用以幫助槍案倖存者及罹難者家屬。
奧蘭多夜店槍擊案發生在美國佛羅里達州奧蘭多一家名為「脈衝」(Pulse)的同志酒吧,2016年6月12日凌晨當地時間約兩點,槍手Omar Mateen進入酒吧內,造成49人死亡,53人受傷,槍手並在其後與警方的交火中被擊斃。這是美國史上最嚴重的一起單一嫌犯大規模槍擊事件,也是911後最嚴重的恐怖攻擊。
槍擊案之後,全美各界皆以各種形式表示對受害者的同情及哀悼,而IDW/DC的這本漫畫合輯,則是召集了美漫業界各大有名的創作者,包括編劇和畫家,創作出了約百篇的珠玉作品;每篇作品都僅有一到兩頁,有些是短篇漫畫,有些是單頁插圖,有些則是圖輔以文字的創作,內容和風格自然也是多彩多姿,然而,它們的中心主旨卻無一不是強調尊重他人與自己的相異之處、對罹難者的哀悼與敬意,以及,正如標題所說的,「愛,就是愛」。

以下精選本書中幾篇個人特別喜歡的作品,給還沒看過的朋友們做參考。
在宣揚LGBT權利以及尊重異同的價值觀方面,超級英雄們可說已經是箇中老手了,DC的超級英雄們,包括蝙蝠俠、超人、神力女超人等角色,在本書中自然是不吝露臉;而IDW出版社,以及其他眾多的協力出版社和創作者,包括Archie Comics、Dynamite Entertainment、《哈利波特》的作者J.K.羅琳……等等,也在本書中讓他們的角色無畏地說出「愛,就是愛」。
蝙蝠俠是本書裡出鏡率最高的角色,一方面是因為他以對抗槍枝犯罪而著名,另一方面則是因為他長年在同志文化中的地位。稍微碰過一點美漫史的人或許都聽說過,在50年代,精神病學家弗雷德里克·魏特漢(Fredric Wertham)曾極力主張漫畫會對兒童心理有不良影響,他的《無辜者的誘惑》(Seduction of the Innocent)一書還造成了漫畫審查機構漫畫準則管理局(Comics Code Authority)的創立;令人值得玩味的是,比起魏特漢對漫畫中恐怖和暴力要素的批評,現在人們更記得的是他提出「蝙蝠俠和羅賓是同志伴侶」。
蝙蝠俠和羅賓到底是不是同志伴侶?DC官方當然是沒給肯定答案過的,實際上至今各個媒體上的官方作品,絕大多數仍是將兩個角色(事實上,是一加四個角色,因為羅賓有好幾代)詮釋為父子關係;然而魏特漢的這個說法卻永遠跟定了蝙蝠俠和羅賓,長久以來許多人視之為污名,但隨著時代改變,也有人把這轉變為一種對同志的認同,蝙蝠俠和羅賓的角色扮演一直是美國同志驕傲遊行中受歡迎的裝扮。而不管你覺不覺得、或接不接受蝙蝠俠和羅賓是同志伴侶(或覺不覺得、接不接受他們各自是同志),都很難否定蝙蝠俠曾對夜翼(即初代羅賓)所說的話:
另一位在本書中出鏡率甚高的DC角色是蝙蝠女俠(Batwoman),她是官方正式設定為女同志的角色,其連載曾經得過同志媒體獎(GLAAD),在2006年登場後,近年已逐漸成為美漫中的最具代表性的LGBT角色之一。

非超級英雄類的阿奇漫畫(Archie Comics)在美國是非常受歡迎的一個系列,自1942年一直持續不斷連載到現在,最近還改編成了真人影集《河谷鎮(Riverdale)》。在上面這篇短篇漫畫裡,身為同志的凱文·凱勒(Kevin Keller)向阿奇、貝蒂和薇蘿妮卡訴說了他對身在奧蘭多朋友的擔心,以及初到河谷鎮這個鄉下小鎮時、心中的不安與害怕;也許不是每個地方都能像河谷鎮一樣最終讓凱文感受到他不是孤獨的、他是受到保護的,但我們每個人都能像阿奇、貝蒂和薇蘿妮卡一樣對朋友付出體貼和關心,盡力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安全一點。
短漫《傳遞下去(Hand Me Down)》簡單有力地表現了愛與包容、以及仇恨與歧視都是以相同的方式傳遞給下一代的。兩個住的地方就隔一條街的小孩,同樣是看到奧蘭多槍擊案的新聞,一個小孩從父母那兒學到了愛與平等的連繫,另一個小孩則學到了一個歧視用語「死娘砲(faggot)」。
比起前一篇的言簡意賅,《改變(Change)》就顯得囉嗦了點,不過它也提到了另一個重點,就算你是從小聽「死娘砲」長大的小孩,不代表你不能做出改變。「你可以自己看看這個世界,自己對它做出決定。這也是為什麼當人們拒絕自己做出決定、拒絕看到明明就在他們眼前的真實時,會如此令人心痛了。」「至少至少,學會共存,這樣我們都能活在一個更好的世界裡,這總該是個我們都能接受的真實了吧。」
《百夫長(Centurion)》以短漫的形式介紹了在「聖經如何看待同性戀」的研究中、很有名的「百夫長與生病的僕人」的故事。馬太福音8:5-13和路加福音7:1-10皆有提到,曾有一個羅馬百夫長來乞求耶穌治好他生病的僕人,耶穌告訴跟隨他的弟子們說:「我告訴你們,這麼大的信心,就是在以色列中我也沒有遇見過。」便治好了百夫長的僕人。
而根據對聖經的原文研究,在馬太福音中提及這名僕人時所用的字是「pais」,可指男孩、僕人或是兒子,在其他非聖經的研究中,「pais」這個字也可指男性愛人;另一方面,路加福音中提及這名僕人時則是用「doulos」,這是一個只能指僕人不能指兒子的字。綜合起馬太福音與路加福音的線索,百夫長來求耶穌醫治的,很可能是他的同性愛人。雖然這個推論仍有爭議,但這篇《百夫長》短漫所強調的則是,耶穌並未覺得百夫長和其僕人的關係有任何可議之處,相反地,他還很欣賞百夫長對其僕人的關心,畢竟,耶穌是最明瞭愛的。
至於《互相認識(Know One Another)》的短漫裡,則是直接引用了古蘭經(英翻)49:13的句子︰「人類啊!我確由一男一女造化了你們,並使你們成為民族和部落,以便你們能互相認識。的確,在真主眼中你們當中最高貴的人,便是你們之中最正直的人。」
《Song of Myself(Remix)》則是改編自同志詩人華特·惠特曼(Walt Whitman)的《自我之歌》,節錄原本詩中的句子,並將其重新編排:
本書中有許多故事是發生在創作者身上、或他們從別人那裡聽來的真實人生經驗,有些是關於一個人剛聽到槍擊案時當下的反應,有些是關於一位同志朋友的遭遇,有哀傷的故事,有溫馨的故事,而最多的,則是充滿勇氣、以及希望的故事。
其中一則短漫改編自真實故事。槍擊案發生後,一對父母打電話給住在奧蘭多的同志兒子:
「你一定要小心點。」母親說。
「別那麼說,你兒子很勇敢,勇敢是好事。」父親說:「你要繼續去同志酒吧,並且為你自己感到驕傲……而且也要小心點。」
「不,我要你平平安安的。」母親搶過電話過:「我擔心你,擔心得要死,你一定要小心點……而且也要勇敢做自己。」
編劇兼編輯Chuck Kim、以及畫家Phil Jimenez是美漫界兩位已出櫃的創作者,也是多年的好友。Phil Jimenez已過世的伴侶是金獎資深漫畫創作者Neal Pozner,Phil Jimenez便是在他的提拔下進入DC;Neal Pozner於1994年過世後,為了紀念他,Phil Jimenez便在所負責的短期漫畫連載《Tempest》最後一回的編輯專欄中公開出櫃。
奧蘭多槍擊案的受害者大部分都只有20來歲,Chuck Kim和Phil Jimenez回憶他倆20來歲的時候,正是剛進入DC、正要一展長才逐步實現夢想的時候……「我們可能成為奧蘭多的那些人,我們跟他們並沒有什麼不同。」
Scott Snyder是DC現在的當紅頭牌編劇,近年他所寫的蝙蝠俠漫畫無論在銷量還是評價上都有卓越的成績,在這裡,他分享了一個他自己的故事。年輕時,為了增長未來做為創作養分的人生經驗,Scott Snyder曾四處旅行,打零工維生;他在奧蘭多的迪士尼樂園得到了一份當清潔工的活兒,那裡的清潔工們很看不起那些負責穿著人偶裝、扮成迪士尼角色的員工,因為後者有很多是同志。清潔工們認為這群「妖精」是一群言行誇張又傻兮兮的弱雞。
每到了星期四晚上,角色員工們總是會來清潔工這裡,邀請看看有沒有人要跟他們一起去一間當地的同志夜店玩,當然,清潔工們總是拒絕,偶爾,他們會在去運動主題的酒吧或搖滾樂餐廳後回家的路上,順道進去那家同志夜店,但最多就是在角落裡偷窺、偷笑,然而,角色員工們的邀請卻從未停止。
後來,Scott Snyder因為傷了肩膀而無法再推大型垃圾箱了,不得已轉職,結果,他也成了穿著人偶裝的一員;當清潔工時的舊同事沒興趣再和他來往,就在Scott Snyder以為他要被兩邊排擠時,「星期四的邀請」又來了。Scott Snyder在那裡認識了許多美好、勇敢的人,日後他在寫許多超級英雄時,所根據的便是他在這些人身上看到的精神。
奧蘭多槍擊案發生後,Scott Snyder有時會想,奧蘭多同志夜店的門總是對所有人打開,對像他這樣的人,也對像槍手那樣忿忿不平、懷著惡意的人……「門該被關上的。」Scott Snyder忍不住這樣想,但他知道「門不會關上,它仍會對所有人打開。」而到了星期四時,邀請也依然會到來。

最後,我想以本書中的這一篇短漫做為結束。
在DC漫畫裡,「超級英雄軍團」(Legion of Super-Heroes)是一個在遙遠的未來才會誕生的英雄團體,他們與超人有著互相啟迪的關係:超級英雄軍團因為景仰過去的超人,而踏上行義之路;在超級英雄軍團利用時間旅行技術、將還是少年的超人(Superboy)一度帶到未來之後,還年輕的超人也從這些後輩身上學到了許多重要的價值觀,造就了他未來的人格。
超級英雄軍團中的土星女孩(Saturn Girl)帶少年超人來到了在未來成為紀念碑所在地的「脈衝」。土星女孩告訴少年超人,發生在2016的那場悲劇改變了人類的歷史,人類終於從中學取了教訓,學會了接納異己。
這個短篇雖然給人過份樂觀的感覺,但也令人想起「石牆暴動」(Stonewall riots)所造就的歷史影響。在此事件之前,美國警察可以任意搜索同志酒吧和夜店,甚至任意逮捕在店中的同志;1969年6月28日凌晨,警察在進入位於紐約市格林威治村的石牆酒吧臨檢時,與民眾爆發了衝突,警方毆打拒絕逮捕者,並造成多人受傷,民眾反擊之後,警方也調來支援,最後演變成長達五天的示威。
石牆暴動是近代同志權利爭取運動的起點,前面曾提及的紐約市驕傲遊行,最初便是石牆暴動一周年的紀念遊行,也是美國史上第一場LGBT驕傲遊行;在石牆暴動之後,同運組織一一成立,要求政府修改法律、保障同志基本人權,這股潮流也從美國流向了世界各地,成為全球性的運動;而也正是因為石牆暴動發生在六月,六月便成為同運支持者心中的同志驕傲月。
奧蘭多槍擊案是否有可能如石牆暴動一般,雖然最初是一場不應該發生的悲劇,但卻成了人們將遮蔽眼睛的仇恨、偏見和暴力洗去的契機呢?或許這就要看人們能否時時提醒自己那個最重要的字了。
Love is Love,愛,就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