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教】蘇格蘭幻想曲

上個月的論壇，我寫了題為〈夢想〉的隨筆，說「夢想」總是站在「幻想」和「理想」的中間，當時還弄不清蘇格蘭就要舉行公投了。說來慚愧，連這麼重要的事情都不知道。不過，這也証明了我的無辜：並不像那些「偏激份子」，每天都想著獨立的事！但現在看到蘇格蘭人的「幻想」，一步步往「夢想」靠近，而且還真有實現的可能，怎麼能假裝沒看到呢？

說那是他們的幻想，一點都不誇張的，因為在此之前，不要說英格蘭人、愛爾蘭人、歐洲人、全世界的人，當然更包括著絕大多數的蘇格蘭人自己，沒有人會把蘇格蘭的獨立當做一回事。大家心裡想的，包括絕大多數蘇格蘭人心裡想的，都覺得那只是少數閒極無聊的傢伙，在酒館裡的胡言亂語罷了。梅爾吉勃遜的那部電影，演的是十三世紀的「絕世英豪」，跟現在的關係絕少；1707年蘇英合併以來的這三百年，基本上沒有什麼獨立抗爭。當然，獨立黨或某些社團的推動是一直都有的，但那只比酒後亂語好一點，不過是有些懷著浪漫情懷的人，閒暇時的一種社交活動罷了。如果你不丟炸彈，不搞暗殺，而也沒有人自焚，有誰會把你的話當真？

我覺得最讓人有所啟發的恰好就是他們自己也沒有很當真這一點。早的不說了，近幾十年來有關獨立的話題，都被看成是向當局要求權利下放的「另一種說法」。2012年雙方協商公投的時候，蘇格蘭「國民黨」本來是要求把「權利下放最大化」納入公投題目的，但被卡麥隆政府一口回絕，說只要就獨立進行公投就好；那意思很明白：除非你們真的想要獨立，否則，最大化的權利下放就免談，擺明了不相信蘇格蘭人有獨立的勇氣。

確實的，獨立需要很大的勇氣，而且，應該也是要付出一定的代價。三百年來，雖然獨立的念頭從未止息，但蘇格蘭人也從未真的想要付出相當的代價來換取，這之所以我說他們並沒有「很當真」。要點是，雖然沒有很當真，但他們也從來沒有「當假」：持續不斷地為「實質」的主權努力，已經讓蘇格蘭擁有自己的政府、議會、國旗國歌、各種不同於英格蘭的制度等等，以致於被稱為「國中之國」（當然還沒有國防和外交權）。然而，他們對於「自己決定自己的生活方式」以及「反對由高高在上、出身倫敦的政治精英或權貴決定自己的未來」的堅持，從來沒有鬆懈過。

在這既不「拋頭顱灑熱血地當真」，又不「乖乖做順民地當假」之中，蘇格蘭人的表現，為我所謂的「夢想」下了最好的註解。一般人以為，夢想要不是走向決戰式的激情，要不就是走向昏睡式的自我催眠；然而不然，夢想可以非常理性、非常現實、非常精打細算。據外電報導，現在全蘇格蘭，從大城到偏鄉，從大街到小巷，人們都在熱烈地爭辯獨立的利弊得失；從公共政策或社區規劃的每一項細小的差別中，具體地去推估事情可能有怎樣的變化，以及那些變化到底是不是自己所要的。

民族感情，國家認同，歷史記憶，當然都是真實的，但精神層面的真實並不等於實質層面的糧食。於此，蘇格蘭人非常之理智，任何人想要以抽象的言詞，例如什麼「勇敢的蘇格蘭人向前行」來打動群眾，恐怕都會被嗤之以鼻。有些人覺得奇怪，為什麼英國各政黨都只談財經方面的影響，而很少提到「一個統一而強大的英國價值」；其實道理很明白，並不是那個價值不重要，只是它已經重要了三百年，必須和其它價值放在一起重新衡量。

換言之，蘇格蘭這次的獨立公投証明了人類已經發展到這樣一個地步，大家可以實事求是地去討論所謂「國家」到底是為什麼而存在的：如果國家不是為了人民，現在以及未來的人民的需要；而只是為古代那些已逝者揮之不去的恩怨，或是某些現存者要把別人打下去的豪氣，我們就不明白一般百姓到底為什麼要對國家盡任何義務？

現在回過頭來看我們自己。我們之中的很多人非常羨慕蘇格蘭的公投，但我們不能忘了，蘇格蘭公投所要求的目標，也就徹底脫離另一個政權的統治，是我們早已擁有的東西：近五十年來，中國沒有一天統治過台灣。然而，可嘆的是，蘇格蘭無須公投就已經有了的東西，卻是我們所沒有的，那就是，對於獨立自主的夢想，以及擁有那個夢想所需要的勇氣。

「獨立是一條行不通的路」這麼簡單一句話，就可以讓許多台灣人把頭腦關起來，完全沒有看到台灣獨立於中國之外已有五十年的事實。在台灣討論獨立問題，反對者第一個提出的，絕不是是非對錯或利弊得失，而只是「可能嗎？」的質問。從某個方面看，這是個好現象，因為這表示他並不是從某個更「祟高 （也就是更沒有實質的道理）」的價值去反對，而僅僅是因為認定不可能，所以不願意浪費時間去想它；但從另一個方面來看，也就恰恰顯示他已經喪失了夢想，甚至連自小就有的幻想的本領也失去了。

蘇格蘭幻想曲 （Scottish Fantasy），布魯赫為小提琴獨奏所寫的交響詩，是世上能深深打動人心的作品之一。全世界都在等著看蘇格蘭為人類寫下新的歷史，無論公投能否通過，這頁新的歷史，都將撼動每一個人的心，並召示我們，生而為人，永遠值得擁有一個更好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