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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頁 類型 報導 文化

【高吊反壓迫】家園在空中 搶救蔡瑞月風雨20年

2014.10.29
邱彥瑜 吳東牧/台北報導

跳舞吧
用妳的身體舞動詩的行句

以妳的手與腳開出一朵一朵紅色玫瑰花
一滴一滴血一片一片花瓣在心靈的雪地上
用來溫熱用來活化我們的國度
復活死滅的人生

~ 李敏勇《舞動的人生-紀念舞者蔡瑞月》,2007

蔡瑞月,台南人,台南第二高女畢業後前往日本習舞,二次世界大戰後返回台灣開始教舞。蔡瑞月被認為是台灣舞蹈的拓荒者,從芭蕾、民族舞到現代舞,總共編纂500多齣舞碼,在台灣教舞的30多年期間,表演時常見報,更常成為政府勞軍、接待外賓宴席上的常客,舞姿遍及全球,包括日本、韓國、泰國、歐洲等地,也被推崇為「世界舞姬」。

只是,早期報章談她的舞姿綽約,談她發揚民族文化,但卻不報導她曾因白色恐怖被關入火燒島的恐懼,也不談在戒嚴時期,舞蹈表演受到的打壓與政府介入。

蔡瑞月於民國42年創設的中華舞蹈社(原名蔡瑞月舞蹈社),現址為玫瑰古蹟,不僅曾是許多知名舞者的啟蒙之地,在台北市中心能留下這一片映照台灣舞蹈史的木造建築,更是許多藝文界人士誓死守護換來。

訪問|蔡瑞月文化基金會執行長、舞者、蔡瑞月學生、媳婦 蕭渥廷
舞者、蔡瑞月學生 徐詩菱

那是一個星期日的下午,(中山北路二段)48巷的紅色小木門,打開門的是蔡瑞月老師,心裡想說,這就是我的老師:她梳了一個髻,脖子到肩膀的線條很漂亮,有點發福,但也不是過胖。她帶我從中庭進來,我看到一大片木地板,陽光灑下來的感覺,我想說,對,這就是我要跳舞的地方。那時候我什麼都不會,但看到空間很感動,一定是這位藝術家,在這個地方醞釀成不同凡響的氣氛。

蕭渥廷的舞蹈社初體驗:「我看到一大片木地板,陽光灑下來的感覺,我想說,對,這就是我要跳舞的地方……」
現任蔡瑞月文化基金會董事長的舞蹈家蕭渥廷,回憶起民國66年,第一次前往蔡瑞月舞蹈社的記憶,她眼光閃爍,彷彿還是那個想學跳舞的少女,第一次站在那片陽光灑落的木地板前。這時候的蔡瑞月舞蹈社,已經不若早期頻繁演出,蕭渥廷回憶,當時的舞蹈社很像被社會遺忘,授課班級不多,除非有年度發表、演出之際,才會很熱鬧。

當時已經是大學生的蕭渥廷,跟小朋友一起上芭蕾,笑稱自己都記不起動作,但能夠跟蔡瑞月學習芭蕾,簡直像是在談戀愛。「她的排列組合很美,身體接受她的舞蹈語彙時,享受跳的動能、流暢、很美的曲子,打從身體裡面跟音樂結合,有一種喜悅感不斷流露出來」。

民國70年,舞者徐詩菱背負母親的寄託來到蔡瑞月舞蹈社,那年她5歲。來到舞蹈社的第一天,木地板上滿滿的學生,要甄選通過才能加入舞蹈社。徐詩菱加入蔡瑞月舞蹈社的時間較晚,已經離蔡瑞月移民至澳洲不遠,初級的課程大多由其他舞者教授,徐詩菱笑說,來到這裡,從天鵝湖、鳳陽花鼓跳到現代舞,要通過一次次的升級考試,就是希望能讓蔡瑞月教到。

1994:高掛15層樓的颱風夜

1994年,為配合捷運局興建系統控制中心,位於中山北路48巷的蔡瑞月舞蹈社被要求拆屋還地。四十多年的舞蹈社第一次面臨拆除危機,也是藝文界第一次大規模連署、聲援,但始終無法抵擋一紙敗訴。三名蔡瑞月舞蹈社的舞者用吊車把自己吊上15層樓高的空中抗議,沒想到那一晚卻來了個席斯颱風,舞者在空中搖搖欲墜,有如舞蹈社在捷運開發怪手下的存亡,這一場逼到絕境的吶喊,20年後想來都覺得觸目驚心。

從1993年開始,時任台北市長吳伯雄透過法院訴訟,要求蔡瑞月舞蹈社以及附近同樣承租市府土地的住戶拆屋還地。當時蔡瑞月已移居澳洲,留下來經營舞蹈社的蕭渥廷,便常常到法庭出庭,當時社會歷練不多的蕭渥廷,一心只想保存舞蹈社,不斷向法院哀求「這裏是台灣很重要的舞蹈基地,有很多史料跟文化資產,不可以拆毀」,最後仍換來一紙敗訴。

1994年,正式收到拆遷通知,10月8日就要拆除,報紙也開始報導,學生家長紛紛前來退費、停課,舞蹈社陷入恐慌與停擺。這場危機,啟動舞蹈社上下對保存史料的警鈴,蕭渥廷先組織編輯小組,一邊整理舞作年表、一邊採訪蔡瑞月學舞歷程,同時整理舞蹈社珍藏的表演服裝、音樂、景片(場景佈景)等。9月時發起「中山北路昔影:向蔡瑞月致敬」的活動,藝文界的參訪讓小小的舞蹈社擠得水泄不通,但面對被拆除的危機仍毫無頭緒,蕭渥廷感嘆,當時也尚未出現搶救、抗爭的意識,大家總想著史料該移到哪個圖書館,但蕭渥廷認為,如果蔡瑞月的故事離開所屬的歷史空間,年輕人也無徑可循,無法觸碰4、50年代豐富的舞蹈歷史。

10月8號就要到了,一面在撤退,景片、服裝像是整座山一樣多,公聽會也去過,怎樣都沒有法子。有一天我開車,經過中山北路,開到正在蓋的劍潭捷運站,因為夕陽照射,我就轉過去看,看到很多高吊車、吊索,夕陽下很像長頸鹿,腦裡就想說——掛上去。當時這個念頭在我身體裡對抗,因為我有懼高症,但另一方面又想說,唯有掛上去,才有辦法挽救這裡。

這個瘋狂的念頭在心裡轉了一圈,蕭渥廷隔天跑到舞蹈社隔壁正在興建的捷運局,要求上最高的15樓看看,她脫口而出問捷運局的施工處長「人吊在外面是什麼感覺?」,處長搖搖頭說很恐怖,而且違法,但那一刻蕭渥廷就決定要這麼做。他們找了技術人員到內湖練習試吊,跟其他兩位舞者徐詩菱、詹天甄講好,如果害怕就得退出,但其實最害怕的是蕭渥廷自己,她只敢看著吊車的橫桿,絕對不能讓其他人發現自己很害怕。

迎著大雨、套上雨衣與繩索,三位舞者吊往高空。繩索雖然堅固,卻無法包覆舞者,她們不斷在風中晃動,一如舞蹈社的困境。
三位舞者決定高掛15層樓抗議的消息,立刻引來不少記者,但蕭渥廷很感嘆的是,記者大多把這場抗議當成好玩、不嚴肅的事,紛紛問他們上廁所怎麼辦?會帶東西去吃嗎?直到前兩天,席斯颱風確定襲台,記者一通通電話打來問是否延期,「我們那天就要被拆了,我有什麼好選擇?」蕭渥廷心想。

10月8號傍晚,迎著大雨,三位舞者便套上雨衣與繩索,吊往高空,繩索雖然堅固,卻無法包覆舞者,她們不斷在風中晃動,一如舞蹈社的困境。蕭渥廷上了高空,心裡卻因為颱風來非常沈重,直到看見舞者汪其楣帶領原住民舞者在巷口圍起營火跳舞,旺盛的火花在颱風夜裡顯得特別燦爛,蕭渥廷一邊思索,台灣的文化藝術有如颱風夜中高掛的她們,不受政府重視,同伴也不多,只能靠一小撮人搶救。

也許是颱風讓行動顯得悲愴,也許是舞者高掛的意志堅定,時值台北市長首次民選,三位候選人都紛紛各有立場,最終承諾保存的陳水扁當選,規劃保留蔡瑞月舞蹈社,劃入雙連藝術特區。

1999:指定古蹟後的噩運

1999年,陳水扁落選,馬英九上任,先前因產權問題未成的雙連藝術特區,改為雙連都會生活園區,拆除通知又來到蔡瑞月舞蹈社,預計改建為三棟市民會館。這一次,舞蹈社決定捐出產權,申請指定古蹟,正當第一個以舞蹈為題的市定古蹟公告後三天,一把無名火讓舞蹈社轉眼成為廢墟。

一當台北市政府的政權更迭,蕭渥廷就知道這裏又保不住了,時任蔡瑞月文化基金會的籌備人許陽明,建議將舞蹈社申請為古蹟,但也代表產權必須變成公共所有。

即便對於藝文界意義重大,蕭渥廷認為,一般社會大眾、古蹟審查委員仍對於台灣舞蹈歷史相當陌生。於是她們整理一袋又一袋的資料供委員參考,舉辦「劇場界勁爆視覺行動」,將蔡瑞月名舞作「苗女弄杯」的劇照貼滿鄰近的巷弄,透過大舉佔領視覺的行為,不讓這個社會遺忘這座正在苟延殘喘的文化資產。

幸運地,同年8月中通過市定古蹟,10月27日公告,隔日蔡瑞月返台,準備重建舞作,過往的擔憂正如一塊大石要放下之際,噩夢卻才準備開始上演。

蔡老師回來,召開記者會報導剛出來的半夜,10月30號半夜1點49分就被縱火。第一時間是蕭靜文(蕭渥廷妹、蔡瑞月學生)跟她先生到現場,後來到我行義路的住處,打開門我就看她哭得很慘,一直說舞蹈社被燒燬了、被燒燬了,也叫我不必去看。

隔天我就到舞蹈社,又怕被媒體看到,慢慢看沒什麼人,也好像沒怎樣,走到門口,發現裡面都是黑的,整個塌下來,我就崩潰了。因為前面經過那麼長、那麼密集的活動,你覺得終於上岸、安全了,才知道原來進入另一個陷阱。我沒辦法接受,結果上報就成了很難看的樣子,我被送到醫院,鎮定劑一直打卻沒辦法冷靜下來,你沒辦法接受,你努力了那麼久,那麼久⋯⋯

當場崩潰的蕭渥廷,醒來後仍不敢告訴蔡瑞月,本想說先騙蔡瑞月重建取消,送她回澳洲,沒想到記者已經打電話詢問蔡瑞月的反應。「你們都走了沒人在,我一個人緊張,他們(記者)跟我說舞蹈社都燒光了,我心裡都緊張起來,過去那種白色恐怖又回來了。」蕭渥廷轉述蔡瑞月的第一反應,就是想起過往被監控的時光。

1949年蔡瑞月因一封先生雷石榆的信,被認為有通匪嫌疑,一關就是三年,即便釋放後成立舞蹈社,但國防部很快就派人來「監視」,所有的學生、家長都知道「那個人」是來監視蔡瑞月的,但沒有一個人可以請他離開。蕭渥廷認為,蔡瑞月的家庭、人生都已經被執政者拿走,連舞蹈社都不留,才讓她們不顧一切想守護這裏。

浴火重生的玫瑰古蹟

火災之後,噩運才正要開始,主管古蹟的台北市文化局認為古蹟屬於政府的財產,蔡瑞月文化基金會應該退場,交付招標。當時蔡瑞月把握短暫的時光,仍在廢墟中重建20支舞作。2002年古蹟重建,隔年開放競標,由中華民國舞蹈學會得標,蔡瑞月基金會只獲得第二順位,其後卻傳出舞蹈學會並未登記為法人組織,資格不符卻得標,文化局遭質疑偽造文書。但政府並未積極處理該起爭議,蔡瑞月舞蹈社一荒廢就是八年。

從1999年到2007年,蔡瑞月舞蹈社都由圍籬包覆,只能遠觀。

他不讓我們進來,可是就讓流浪狗進來,那些狗大便我們都有收藏起來,國民黨做的事情,走過留下惡劣的痕跡,把愛台灣的藝術家趕走,讓流浪狗來屈辱你。

蕭渥廷回憶起那段時間仍忍不住氣憤。那些年間,適逢每年10月30日、蔡瑞月生日,舞蹈社的大夥便不斷回到舞蹈社外圍,一圈一圈繞行,要求政府歸還舞蹈社的主權。

直到2005年蔡瑞月過世後,2006年基金會才取得舞蹈社經營權。燒毀的史料不計其數,想要重建太過困難,於是基金會改走國際交流路線,藉由蔡瑞月的生平與經驗,連結日本舞蹈家石井漠、石井綠、折田克子,美國舞蹈家埃立歐.波瑪爾、澳洲現代舞先驅伊莉莎白陶曼等,將二戰期間的大師作品與身影,化為蔡瑞月舞蹈社新的資產。

以前,我自己就是那樣一份子,不關心社會,只關心把舞蹈教好,在乎舞蹈美學。我沒有往窗外去看,但自己跳舞的地方面臨要被拆的過程,讓妳經歷一場跟這塊土地的經驗。以前的人生,很像在搭磁浮列車,跟土地沒有關係,現在不一樣,真正在土地上,即使弄髒身體,但這些泥土在身上顯得很踏實。我們要關心這塊土地上任何一個社會、政治議題,因為不管是士農工商,這些都跟你有關。

從1994搶救行動過後,蕭渥廷察覺台北市有許多文化議題需要被關注,因此連續三年,在戶外空間進行與社會議題有關的舞蹈創作,那是她第一次介入社會運動。也許是過往乘載的白色恐怖歷史使然,蔡瑞月舞蹈社漸漸成為藝術介入社會的重要角色。

蕭渥廷曾製作《時代啟示錄》,以一輛破舊、追逐人群的拼裝車象徵當時執政的國民黨,被追逐的人群無盡地在逃命,譬喻二二八之後的白色恐怖,就是一場國家機器欺壓人民,使其無法安穩生活的故事。創作靈感來自1990年,蕭渥廷跟著蔡瑞月到河北保定探望多年不見的雷石榆,當時聊起二二八,雷石榆說街上都是騎著單車、披頭散髮的女性,到處詢問自己的先生、孩子在哪,精準描述當時陷入恐慌的台北市。

即使腮幫子已經隆起,舞者仍不斷將食物塞進嘴哩,借喻雛妓每天工作10小時的悽慘情境。
此外,蕭渥廷也為許多女權議題製作舞碼,像是與勵馨基金會合作的《城市少女歷險記》,時值雛妓議題頗受注目。翻閱雛妓救援的相關訪談,許多雛妓每天工作10小時、平均15分鐘就要接待一位客人,讓蕭渥廷不禁淚流。

舞碼中讓女舞者演出小女孩的心聲,不斷地往口中塞饅頭,直到臉都走樣,象徵每天10小時的性工作蹂躪,她們一路從台北演到高雄,挑戰24小時不間斷、每5小時就重演一次,希望讓更多人了解雛妓議題的迫切性。

這些到處巡迴,隨處一個空地就開始表演的形式,不同於一般劇場,表演的能量都會懾服在無盡的空間中,蕭渥廷不斷重新嘗試,才掌握讓戶外表演也能聚焦的訣竅。但她認為,不管在二重疏洪道、北美館、凱達格蘭大道,只要演出二二八或相關歷史的劇碼,該地的地景就像被塗抹了歷史記憶,不像是劇場的布幕一翻就遺忘,不小心路過的觀眾,也可能意外地走入二二八的世界當中,這些演出,讓蕭渥廷開始覺得跟這座城市有了對話。

而從90年代至今,蔡瑞月舞蹈社參與的議題不計其數,包括SARS、救援雛妓、反核、樂生、台灣歷史、白色恐怖、居住議題等。今年更以「自己的國家自己救」為題,呼應318反黑箱服貿運動。

也曾升空高掛的徐詩菱,1994年搶救行動後便出國深造,返國後卻發現徵收、迫遷事件一再重演,讓她非常感慨,今年也以大埔事件為題編舞。

台灣還是不斷發生同樣的事情,讓我覺得都沒改進,反而在倒退。這支舞在講張森文先生的心境,當他小小的六坪防子被拆,到最後逼到絕境,選擇死亡。為什麼要把他逼到死亡?政府需要反思,都已經20年過去,為什麼還用同樣的手段控制人民?人民也必須想一想,我們還想被這樣的政府壓迫過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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