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瑞月,台南人,台南第二高女畢業後前往日本習舞,二次世界大戰後返回台灣開始教舞。蔡瑞月被認為是台灣舞蹈的拓荒者,從芭蕾、民族舞到現代舞,總共編纂500多齣舞碼,在台灣教舞的30多年期間,表演時常見報,更常成為政府勞軍、接待外賓宴席上的常客,舞姿遍及全球,包括日本、韓國、泰國、歐洲等地,也被推崇為「世界舞姬」。
只是,早期報章談她的舞姿綽約,談她發揚民族文化,但卻不報導她曾因白色恐怖被關入火燒島的恐懼,也不談在戒嚴時期,舞蹈表演受到的打壓與政府介入。
蔡瑞月於民國42年創設的中華舞蹈社(原名蔡瑞月舞蹈社),現址為玫瑰古蹟,不僅曾是許多知名舞者的啟蒙之地,在台北市中心能留下這一片映照台灣舞蹈史的木造建築,更是許多藝文界人士誓死守護換來。

訪問|蔡瑞月文化基金會執行長、舞者、蔡瑞月學生、媳婦 蕭渥廷
舞者、蔡瑞月學生 徐詩菱
那是一個星期日的下午,(中山北路二段)48巷的紅色小木門,打開門的是蔡瑞月老師,心裡想說,這就是我的老師:她梳了一個髻,脖子到肩膀的線條很漂亮,有點發福,但也不是過胖。她帶我從中庭進來,我看到一大片木地板,陽光灑下來的感覺,我想說,對,這就是我要跳舞的地方。那時候我什麼都不會,但看到空間很感動,一定是這位藝術家,在這個地方醞釀成不同凡響的氣氛。

1994年,為配合捷運局興建系統控制中心,位於中山北路48巷的蔡瑞月舞蹈社被要求拆屋還地。四十多年的舞蹈社第一次面臨拆除危機,也是藝文界第一次大規模連署、聲援,但始終無法抵擋一紙敗訴。三名蔡瑞月舞蹈社的舞者用吊車把自己吊上15層樓高的空中抗議,沒想到那一晚卻來了個席斯颱風,舞者在空中搖搖欲墜,有如舞蹈社在捷運開發怪手下的存亡,這一場逼到絕境的吶喊,20年後想來都覺得觸目驚心。
從1993年開始,時任台北市長吳伯雄透過法院訴訟,要求蔡瑞月舞蹈社以及附近同樣承租市府土地的住戶拆屋還地。當時蔡瑞月已移居澳洲,留下來經營舞蹈社的蕭渥廷,便常常到法庭出庭,當時社會歷練不多的蕭渥廷,一心只想保存舞蹈社,不斷向法院哀求「這裏是台灣很重要的舞蹈基地,有很多史料跟文化資產,不可以拆毀」,最後仍換來一紙敗訴。
1994年,正式收到拆遷通知,10月8日就要拆除,報紙也開始報導,學生家長紛紛前來退費、停課,舞蹈社陷入恐慌與停擺。這場危機,啟動舞蹈社上下對保存史料的警鈴,蕭渥廷先組織編輯小組,一邊整理舞作年表、一邊採訪蔡瑞月學舞歷程,同時整理舞蹈社珍藏的表演服裝、音樂、景片(場景佈景)等。9月時發起「中山北路昔影:向蔡瑞月致敬」的活動,藝文界的參訪讓小小的舞蹈社擠得水泄不通,但面對被拆除的危機仍毫無頭緒,蕭渥廷感嘆,當時也尚未出現搶救、抗爭的意識,大家總想著史料該移到哪個圖書館,但蕭渥廷認為,如果蔡瑞月的故事離開所屬的歷史空間,年輕人也無徑可循,無法觸碰4、50年代豐富的舞蹈歷史。
這個瘋狂的念頭在心裡轉了一圈,蕭渥廷隔天跑到舞蹈社隔壁正在興建的捷運局,要求上最高的15樓看看,她脫口而出問捷運局的施工處長「人吊在外面是什麼感覺?」,處長搖搖頭說很恐怖,而且違法,但那一刻蕭渥廷就決定要這麼做。他們找了技術人員到內湖練習試吊,跟其他兩位舞者徐詩菱、詹天甄講好,如果害怕就得退出,但其實最害怕的是蕭渥廷自己,她只敢看著吊車的橫桿,絕對不能讓其他人發現自己很害怕。

1999年,陳水扁落選,馬英九上任,先前因產權問題未成的雙連藝術特區,改為雙連都會生活園區,拆除通知又來到蔡瑞月舞蹈社,預計改建為三棟市民會館。這一次,舞蹈社決定捐出產權,申請指定古蹟,正當第一個以舞蹈為題的市定古蹟公告後三天,一把無名火讓舞蹈社轉眼成為廢墟。
一當台北市政府的政權更迭,蕭渥廷就知道這裏又保不住了,時任蔡瑞月文化基金會的籌備人許陽明,建議將舞蹈社申請為古蹟,但也代表產權必須變成公共所有。
即便對於藝文界意義重大,蕭渥廷認為,一般社會大眾、古蹟審查委員仍對於台灣舞蹈歷史相當陌生。於是她們整理一袋又一袋的資料供委員參考,舉辦「劇場界勁爆視覺行動」,將蔡瑞月名舞作「苗女弄杯」的劇照貼滿鄰近的巷弄,透過大舉佔領視覺的行為,不讓這個社會遺忘這座正在苟延殘喘的文化資產。
幸運地,同年8月中通過市定古蹟,10月27日公告,隔日蔡瑞月返台,準備重建舞作,過往的擔憂正如一塊大石要放下之際,噩夢卻才準備開始上演。
當場崩潰的蕭渥廷,醒來後仍不敢告訴蔡瑞月,本想說先騙蔡瑞月重建取消,送她回澳洲,沒想到記者已經打電話詢問蔡瑞月的反應。「你們都走了沒人在,我一個人緊張,他們(記者)跟我說舞蹈社都燒光了,我心裡都緊張起來,過去那種白色恐怖又回來了。」蕭渥廷轉述蔡瑞月的第一反應,就是想起過往被監控的時光。
1949年蔡瑞月因一封先生雷石榆的信,被認為有通匪嫌疑,一關就是三年,即便釋放後成立舞蹈社,但國防部很快就派人來「監視」,所有的學生、家長都知道「那個人」是來監視蔡瑞月的,但沒有一個人可以請他離開。蕭渥廷認為,蔡瑞月的家庭、人生都已經被執政者拿走,連舞蹈社都不留,才讓她們不顧一切想守護這裏。
火災之後,噩運才正要開始,主管古蹟的台北市文化局認為古蹟屬於政府的財產,蔡瑞月文化基金會應該退場,交付招標。當時蔡瑞月把握短暫的時光,仍在廢墟中重建20支舞作。2002年古蹟重建,隔年開放競標,由中華民國舞蹈學會得標,蔡瑞月基金會只獲得第二順位,其後卻傳出舞蹈學會並未登記為法人組織,資格不符卻得標,文化局遭質疑偽造文書。但政府並未積極處理該起爭議,蔡瑞月舞蹈社一荒廢就是八年。
從1999年到2007年,蔡瑞月舞蹈社都由圍籬包覆,只能遠觀。
他不讓我們進來,可是就讓流浪狗進來,那些狗大便我們都有收藏起來,國民黨做的事情,走過留下惡劣的痕跡,把愛台灣的藝術家趕走,讓流浪狗來屈辱你。
蕭渥廷回憶起那段時間仍忍不住氣憤。那些年間,適逢每年10月30日、蔡瑞月生日,舞蹈社的大夥便不斷回到舞蹈社外圍,一圈一圈繞行,要求政府歸還舞蹈社的主權。
直到2005年蔡瑞月過世後,2006年基金會才取得舞蹈社經營權。燒毀的史料不計其數,想要重建太過困難,於是基金會改走國際交流路線,藉由蔡瑞月的生平與經驗,連結日本舞蹈家石井漠、石井綠、折田克子,美國舞蹈家埃立歐.波瑪爾、澳洲現代舞先驅伊莉莎白陶曼等,將二戰期間的大師作品與身影,化為蔡瑞月舞蹈社新的資產。
從1994搶救行動過後,蕭渥廷察覺台北市有許多文化議題需要被關注,因此連續三年,在戶外空間進行與社會議題有關的舞蹈創作,那是她第一次介入社會運動。也許是過往乘載的白色恐怖歷史使然,蔡瑞月舞蹈社漸漸成為藝術介入社會的重要角色。
蕭渥廷曾製作《時代啟示錄》,以一輛破舊、追逐人群的拼裝車象徵當時執政的國民黨,被追逐的人群無盡地在逃命,譬喻二二八之後的白色恐怖,就是一場國家機器欺壓人民,使其無法安穩生活的故事。創作靈感來自1990年,蕭渥廷跟著蔡瑞月到河北保定探望多年不見的雷石榆,當時聊起二二八,雷石榆說街上都是騎著單車、披頭散髮的女性,到處詢問自己的先生、孩子在哪,精準描述當時陷入恐慌的台北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