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記得關廠工人臥軌、國道收費員爬ETC架綁鐵鍊的抗爭事件嗎?面對層出不窮的勞資糾紛,少數挺身抗爭的勞工在上法院尋求司法「主持公道」之前,往往先採取激烈的組織衝撞。這樣的選擇,是否反映勞工對司法普遍不抱期待?做工人處理法律爭議時,究竟會遭遇哪些困境?為什麼會淪為法院裡「永遠的弱勢」呢?
本集「司改國是無雙會客室」,主持人律師柯萱如與桃園地方法院法官孫健智,以及最近成為暢銷作家的工地監工林立青,用試算與實際案例,說明勞工在資源及實力差距懸殊的情況下,上法院與雇主過招的酸甜苦辣,並討論在勞資紛爭越見頻繁的現代社會,是否有必要設置勞動法庭,專責處理勞動案件。
「工人面對司法,其實有著很矛盾的心情。」林立青認為,許多勞動階級的人,原本可能會將法官想像成「父母官」,以為就算平白吃上官司,上法院之後也能重獲清白;沒想到自身對司法程序不熟悉,可能導致判決結果不盡如人意。一次次與法院交手的挫敗經驗,往往使得工人對法官雖有高期待,卻抱持極低的信任。
其實在司法系統受挫,對勞工而言應是非戰之罪。林立青表示,不少工人每天生存之所繫,全來自於微薄的日薪,如果不慎官司纏身,巨大的時間與金錢成本迎面襲來,許多人沒有能力獨自面對審判,即便飽受剝削與職業傷害,也只好選擇以和解收場。
經手過勞動案件的孫健智感嘆,很多時候,真正弱勢的族群是連如何求助都不清楚。他曾接觸過一個工人,因為擔心負債導致帳戶凍結,寧可打零工賺日薪,也不敢親自詢問銀行帳戶的細節。孫健智坦承,身為一個處理紛爭的客觀第三人,實務上常因為想幫助弱勢族群,產生極大的角色衝突。
除了訴訟程序曠日廢時、成本門檻高,不願意和雇主對簿公堂,也是勞工面對的司法困境之一。柯萱如以勞動部2015年的統計報告為例,勞資爭議人數雖然自2010年開始下降,但同年雇主違規的件數卻明顯增加;另外,2015年受理的勞資爭議案件數超過2.3萬件,最後卻只有1/3進入訴訟程序,其他以調解成立收場的案子,也只有一半。柯萱如指出,比起以司法捍衛自身勞動權益,大部分工人更傾向保全現有工作。



勞工會做如此抉擇,其實是經濟考量居多。柯萱如指出,台灣的訴訟裁判費金額驚人,以勞工遭雇主不當解雇,請求法院確認僱傭關係的民事訴訟為例,三級三審的裁判費總額超過24萬,遠高於日本的2.4萬和德國的3.8萬。林立青補充,必須是關廠工人、國道自救會等特別案例,勞工與社運團體團結一致,才能撐出和資方談判、周旋、透過司法對抗的本錢,但更多弱勢的工人,連出勤證明都無法取得,又該如何爭取權利?

因經濟壓力而放棄追求自身權益的案例比比皆是。孫健智表示,其實法律扶助基金會設有勞工專案,包含律師費用、裁判費等金額,都可以暫時不用繳納,等訴訟結束後再來計算;不過,大部分使用專案的,是屬社經地位相對較佳的白領勞工,或是大批勞工團結起來組織的抗爭群體;仍有為數不少的弱勢工人完全接收不到這類資訊。
另外,法律文件的晦澀難懂,也是多數勞工難以理解判決內容的主因。尤其人數越來越多的移工,光是審判過程的口譯品質,就常讓人詬病,更別提判決書內容的翻譯,是否可能讓移工完全了解內容。林立青表示,在相關機制沒有建立的情形下,目前判決書內容的翻譯,多半仍是透過仲介處理。但仲介和雇主立場的利害關係,卻可能影響翻譯內容,進而影響移工對於判決結果的理解,以及訴訟的權益。
此外,審理過程也有通譯資源不足的問題。孫健智指出,其實很多法官也開始意識到這個問題,像他就曾接手過一個印尼人的案子,當時通譯名冊上的三個人選,其中兩個隸屬仲介公司,另一個只會講印尼國語,最後在衡量之下,只好請法扶基金會幫忙找翻譯,費用還是公設辯護人自行負擔,可見相關預算的缺乏。
「台灣司法給予工人的相對剝奪感,實在太大了。」林立青感嘆,社經地位高的人,往往擁有更多的資源應付長期的訴訟,例如前立委馮滬祥性侵菲籍看護案,纏訟12年,判刑3年4月定讞,最後卻透過申請保外就醫,僅僅入獄85天。這樣的結果看在勞工眼裡,就會覺得是「有錢判生、無錢判死」。柯萱如則表示,勞工團體長期力推勞動法院,或是希望有一個勞動審判的特別程序法,專門處理勞資爭議。這也是本次司改國是會議的討論重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