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哲案件：北京處理方式威脅兩岸關係基礎

2017.05.01

文／孔傑榮、陳玉潔

台灣非政府組織工作者李明哲3月19日入境中國大陸後神秘失踪。台灣政府透過海基會多次向中國大陸尋求李明哲的消息，但北京置之不理，直到3月29日才在國台辦新聞會上承認，李明哲因「涉嫌從事危害國家安全活動，已接受有關部門調查」。

然而，一個月多後，我們如今對李明哲的其他狀況仍一無所悉。他人在哪裡？被哪個單位關押調查？中國有什麼證據證明他「涉嫌從事危害國家安全活動」？他是否有權見家人？諮詢律師？與台灣官員見面？他會被關多久？是否會獲得公平的審判？陸方為什麼不按照2009年《海峽兩岸共同打擊犯罪及司法互助協議》（司法互助協議）的規定「及時」通報李明哲被限制人身自由的訊息？北京為什麼要竭盡全力避免與台北合作？

李明哲是在由澳門進入中國廣東後「被失蹤」。他曾任民進黨黨工，現為台北文山社區大學學程經理人，長期在台灣人權NGO擔任志工。據報導，他經常在中國微信上討論人權、民主及分享台灣經驗，並且關注受迫害維權人士的家屬，也經常郵寄給中國朋友關於台灣歷史、文學及社科方面的書籍，並且每年前往對岸與友人見面。

為何關押李明哲？

李明哲為何成為中國的目標？

我們不知道李明哲為何會成為中國的目標。即便他僅僅是在工作之餘為台灣人權NGO義務幫忙，中國政府或許會引用新頒佈的《境外非政府組織境內活動管理法》，對於涉嫌「分裂國家、破壞國家統一、顛覆國家政權等犯罪行為」的境外NGO人員追究刑事責任。這部法律於今年一月一日實施，大幅壓縮了中國國內公民團體與外界互動的空間。雖然法律適用範圍仍有許多不確定性，可以肯定的是，其適用對象包括在中國大陸開展活動的台灣與外國NGO。

或許李明哲身為民進黨前黨工的身分引起了北京的注意。不過，在中共政府近年來打壓力道加劇的情況下，李明哲案件並非特例，許多在中國試圖倡議、實踐公民與政治權利的活動人士都有著與李明哲類似的命運。

一些評論人士猜測中國政府關押李明哲背後可能有政治考量。台灣3月初逮捕了涉嫌從事間諜活動的前陸生周泓旭，有人認為北京可能想要以李案報復。另一個更複雜的觀點認為，在目前中國的權力秘密鬥爭下，某些領導人希望看到兩岸關係進一步發生動盪。比較樂觀的解釋則是認為，這一切都只是因為躁進的廣東省官員做出錯誤的決定，沒有事先經過中央政府的批准。

國台辦發言人對外宣稱李明哲觸犯危害國家安全罪。

有一點可以肯定，在中國，「危害國家安全」的罪名經常被寬泛地解釋，用以懲罰批評政權的人。一旦中國公安懷疑案件可能涉及「危害國家安全」，便可以引用2012年修訂《刑事訴訟法》中關於「監視居住」的新規定。李明哲被押已超過「刑事拘留」最長期限37天，由於至今中國未公布任何「逮捕」文件，一般研判公安對李明哲採取的強制措施應該是「監視居住」，而非一般的「刑事拘留」。

在「監視居住」案件中，中國公安可以忽視法律規定的「刑事拘留」期限，將嫌犯關押在指定地點長達6個月時間，由於嫌犯完全與外界隔絕，實務上經常發生刑求的狀況。中國公安也可以拒絕律師與被「監視居住」的當事人會見，無需經過法院或檢察院的審核。此外，台灣官員也無從探視。過去北京與國民黨政府曾在互設辦事機構的談判中討論「人道探視」條款，讓駐陸的台灣官員可以探視被押的台灣人，但談判最後並未完成。

《司法互助協議》與李明哲案

在李明哲案中，北京完全未按照《司法互助協議》通報，漠視海基會多次的詢問。

北京處理李明哲案的方式不禁讓人質疑《司法互助協議》的價值。該《協議》是由代表兩案政府的海基會與海協會所簽署，當時為台灣總統馬英九第一任內的里程碑成就。北京曾在《協議》框架下與台北合作，將在第三國被捕的數百名台灣電信詐騙嫌犯遣返回台。

民進黨蔡英文總統上台後，拒絕過去國民黨政府所承認的「九二共識」，北京因而更易立場，暫停兩岸制度化的合作，包括拒絕遣返台灣嫌疑人。

現在北京更是進一步傷害了《司法互助協議》的公信力。《協議》要求雙方必須「及時通報」對方人員被限制人身自由的訊息。在李明哲案中，北京完全未按照《司法互助協議》通報，漠視海基會多次的詢問，而且遲至十天後才在國台辦例行的新聞發布會上承認已限制李明哲人身自由。換言之，北京的承認並非「及時」，也非《協議》下的「通報」。

此外，儘管《司法互助協議》中未規定應在「通報」中提供哪些資訊，為了使這個程序有意義，「通報」應該包含重要的訊息，包括監禁時間、程序和地點。中國大陸人民在台被羈押的案件中，包括最近的前陸生間諜案，台方通報陸方時均提供此類資訊。但在李明哲案，國台辦的新聞發布會沒有提供任何細節。

基於人道考量，《司法互助協議》還要求雙方「依己方規定為家屬探視提供便利」。當然，關鍵是如何解釋「依己方規定」。中國大陸在馬政府執政期間，兩岸關係熱絡時，一般願意讓台灣家屬探視被押的台灣人。李明哲的妻子李凈瑜擔心他先生的高血壓和身體健康，決心要前往對岸探視。

北京陷入兩難：如何應付勇敢的李凈瑜

李凈瑜不卻步讓北京陷入兩難。

大部分的家屬，至少在監禁的初期階段，對公開呼籲有些顧忌，多傾向低調地透過其他管道與中國官方接觸。國際抗議在一些情況下有其成效，例如最近的馮崇義教授案，馮教授在澳洲任教，今年3月份在中國進行人權律師的研究後遭中國警方訊問並被禁止離境，此事件引起譁然，在國際關注下，中國政府在一個多星期後讓馮教授返回澳洲。然而，一般案件中，被監禁人的家屬通常擔心公眾關注可能會使情勢惡化。

不過，李凈瑜女士不願意把賭注壓在檯面下的管道。她大膽地宣布將於4月10日前往北京的相關單位，包括海協會、國台辦和其他機構，尋求他們的解釋，要求會見李明哲。雖然她前往中國大陸可能也會被限制人身自由，或甚至變成人質，但她並不因此卻步。海基會擔心李凈瑜的安全，表示會派一名法律專員和女性科長陪同，這樣的安排過去沒有先例。

北京顯然覺得無法應付李凈瑜非比尋常、高度曝光的訪京行程。在李凈瑜出發前幾天，國民黨立委助理李俊敏先生與她聯絡，李俊敏表示對岸授權他聯繫，聲稱他過去曾協助20多名台灣人獲釋。為了證實說法，他拿出了一份李明哲信件影本，李凈瑜確認是丈夫的筆跡。這名被李凈瑜稱為「掮客」的中間人警告她不要去北京，否則事情只會變得更糟，到時候他便無法幫助她。他還提到，如果她堅持去北京，李明哲認罪影片會立刻在中國電視上播出，跟許多案件的被告一樣，在還沒被起訴前就先在電視上「被認罪」。

曾有掮客捎來李明哲的信件影本，但李淨瑜表示：確信丈夫是在被脅迫的情況下寫信。

雖然李凈瑜後來表示，她確信丈夫是在被脅迫的情況下寫信，而且她覺得李俊敏的說法實際上是威脅恐嚇，但她並沒有馬上駁斥他。她說服李俊敏簽署一份聲明書：確保李明哲不會在電視上「被認罪」，並且確保她可以盡快與李明哲會面。隨後國台辦也證實，海協會確實已經委託「台灣有關團體」向李明哲的妻子和父母遞交親筆信。

不過，李凈瑜最後拒絕了李俊敏的建議，堅持飛往北京。在桃園機場，她得知中國政府註銷了她的台胞證。隨後李凈瑜發表了強烈的聲明，表示該名「掮客」告訴她，這起案件是起因於廣東省警察在《境外非政府組織境內活動管理法》下「需要業績」。他還說李明哲案不是一個「好案子」，特別是在目前兩岸關係敏感的時機。

海基會、陸委會以及立法院同聲譴責北京拒絕讓家屬探視李明哲的決定。台灣媒體和人權組織也聲援李凈瑜前往中國營救丈夫的決心。他們對於中國大陸缺乏法治且不遵守《司法互助協議》的行為一致表達遺憾。據報導，台灣人權NGO已聯繫聯合國人權理事會下的「被強迫或非自願失蹤問題工作組」以及其他人權機制，希望國際一同聲援。李凈瑜在經過一段時間的沈澱後，接受外媒訪問，表示她接下來將呼籲美國和歐盟關注李明哲案。

台北市長柯文哲指出，李明哲事件讓台灣民眾覺得很錯愕，為什麼中國作為世界大國，卻跟文明社會脫節。柯文哲說，北京若不釋放李明哲，8月份中國700多人的代表團來台北參加世大運時，可能會發生爭議。許多人也呼籲蔡英文總統及其外交部採取更有力的行動，動員國際關注。蔡總統日前在路透社專訪中提到，台灣社會對李明哲事件反應相當強烈，她呼籲中國大陸在處理上要格外謹慎，不要讓李明哲案變成兩岸關係發展上的阻礙。

北京無疑感受到了政治壓力。國台辦發言人警告說：「如果蓄意制造事端，意圖干擾依法辦案，只會使問題進一步複雜化，損害當事人的利益。台灣有關方面刻意把此案引向兩岸關系，惡意攻擊大陸，推波助瀾，只會使當前已經十分嚴峻的兩岸關係雪上加霜。」他還強調：「台灣一些別有用心的組織和人士蓄意造謠生事，對大陸方面惡意攻擊，這種企圖干擾大陸有關部門依法辦案、破壞兩岸關係的技倆，是不可能得逞的。」

但是，當北京忙著把矛頭指向台灣時，卻沒有意識到其作法讓台灣人感到多麼震驚與心寒。

李明哲案的啟示

北京若是現在釋放李明哲，將是明智且人道的決定。但是這個案件可能才剛剛開始而已。此案讓我們看到許多問題：北京在當前的政治環境下將繼續讓重要的兩岸協議停擺；其對於《司法互助協議》下最低限度的人權保障顯然缺乏尊重；兩岸協議的執行機制有強化的必要。

北京已達成拒絕與蔡英文政府合作的短期目標。但是，北京忽視了兩岸合作機制遭到破壞的長期後果，摧毀這些制度的公信力和正當性並不符合其自身利益。如果北京出於政治考量可以將兩岸協議棄如敝屣，台灣將不再信任協議制度。到時候北京要靠什麼來維持兩岸的穩定？

李明哲案也凸顯，中國政府寧願透過非官方的中間人進行秘密談判，而不願訴諸透明的刑事司法；寧願濫用毫無監督的秘密監禁，而不願遵守正當法律程序。採取「監視居住」的做法，無疑是為了排除刑事程序對一般被告的保障。

李明哲案或許也反映出中央與地方之間的緊張關係以及中國官僚體制缺乏協調的問題。對於人權倡議人士而言，必須更加小心前往中國可能帶來的新風險。無論結果如何，此案已嚴重傷害兩岸關係，並使中國「提升軟實力」淪為空談。

如台北市長柯文哲所說，李明哲事件清楚的告訴我們，為什麼儘管中國對於台灣祭出許多所謂的「讓利」政策，至今還是無法贏得台灣民心。

．作者孔傑榮（Jerome Alan Cohen），美國對外關係委員會亞洲研究兼任資深研究員，紐約大學法學院教授，亞美法研究所所長。陳玉潔，台灣律師，紐約大學法學博士。本文由陳玉潔翻譯，原文刊於 ChinaFile 中參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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