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時間過得真快,不是才過了禮拜五,怎麼又禮拜五了呢?一週一週地過,已經過了幾個禮拜五?說是沒有多久,怎麼好像也有點數不清了?
每到禮拜五,心情就很複雜;當然是很期待快點天黑,但也害怕,不知道今天晚上的情況又會如何?說是要動用雨天備案了,其實哪有什麼「案」?不過就是準備淋雨;但很奇怪,每次接近黃昏的時候,雨就自己停了。
遠遠望去,地上濕濕的讓廣場看起來更暗;擺放銅像的巍峨建築在背景中,看起來更像一座大墳。怪不得剛才的運將怎麼也不明白我要他去「自由廣場」是要去哪裡。真是的,這地方到底和自由有什麼關係?然而,就在廣場的正中央,有一小圈光亮的地方,一盞立燈照亮了幾面立在地上的旗幟,但看不清上面的字樣,也看不清下面圍成小半圈的板凳,只有隱約幾個人影,三三兩兩地在其間晃動。真難為他們了,每個禮拜都搬發電機過來,而且放得遠遠地,不讓柴油引擎的廢氣和噪音造成干擾;至於攝影機、擴音器等各項物資,那就更是不在話下。我唯一好奇的是,每次搬回去之後,這些東西都藏在哪?
所以,情況和之前一樣,七點過了還沒有人來。有人遞來一支麥克風,要我先開講,說是講了就有人會聚過來;我嘴裡小聲唸著「最好是」,不敢給他聽到。但對著空板凳講話,確實不容易;只好一面在心中複習準備好的題材和為今晚「講習會」做好的規劃,一面告訴自己,你看,就在那邊牌樓下面,「反核四五六」的聚會,不也這樣進行了一年多了嗎?
當然,我們這幾面旗子上的內容,現在也可以看清了;不錯,正是「太陽花講習會」幾個字,所以我並沒有跑錯場子。自從學運落幕之後,就辦了這個「講習會」,每週一次,在蔣介石的地盤上,要來砥礪學行,相互「講習」,共同研究「與不同邊的人對話」的方法;不用說,這是受到太陽花的感召,當年輕人到各處去「遍地開花」宣示主張的同時,我們也來號召大家,試著和生活週遭的人談論服貿、核四、或其它關係台灣長遠發展的議題。這樣做,當然是懷著一個信念,相信如果我們是對的,我們一定可以讓身旁的一般人(少數死硬派就算了)也站到對的一邊來。
說是一個「信念」,但相信的人並不多。有人對自己質疑:「不是所有人都說,這是台灣的宿命?這是永遠也無可縫補的裂痕嗎?」而有人也需要「鼓足餘勇」才敢回去和媽媽「談服貿」。我們看到「對話」絕對是可能的;無奈的是,跨出第一步,對於很多人來說,似乎正是所有「不可能」中最不可能的事。
印度哲學家克里希那穆提(Krishnanmurti)說,教育的目的,在使人免除恐懼;但我們一直用使人恐懼的方式,來達成所謂教育的目標,無論是道德方面,還是知識方面。結果就是,我們的人民即使已經覺醒,已經反叛自己的過去,已經與舊體制或舊的思想意識決裂,卻並沒有足夠的勇氣跨出自己的「小確幸」,正面去迎戰那些反動勢力。有人提醒我,別忘了教育改革的貢獻:太陽花世代的表現,不是已經充分地否定了這種指控嗎?
說起教育改革,我只能苦笑:它不是據說已經失敗,而且從未成功嗎?現在這些可愛又可敬的年輕人,不都是靠他們自己的本事走出來的,和我們的教育,或教改,能有什麼關係?直到前一陣子,看到那些利用「反教改」為當權者充當打手的傢伙們(也就是一度想要參選總統的黃光國,及其同伙),居然把太陽花世代說成是教改的罪孽。我才突然覺得,搞不好,教改還真的有一點功勞;特別是他們有人提到,說教改廢除體罰,讓這些孩子從小就什麼不都怕,現在才變得這麼無法無天。我這才明白,必須是那些用盡心機想要誣陷你的人,才能找到你的成就!
他們總算說對了一件事。當「法」變成統治者遂行其陰謀的工具,當「天」正被人一手遮住,這時候我們所需要的不正是「無法無天」的勇氣嗎?經過這麼多年,看到太陽花世代的崛起,我們才終於可以大聲說出那句一直想說的話:台灣人不是被打大的!但另一方面,我們也不得不承認到現在為止,絕大多數的台灣人的成長經驗,仍然是威脅與恐嚇;這種從小就深植於內心深處的「小警總」,正阻擋在我們之間,使我們不但不敢衝撞體制,連對彼此表達不同意見都不敢!
其實,我們需要兩種勇氣:一是出於激憤,大家一字排開,抱緊彼此的手臂,和警察盾牌或水柱相對抗;另一種則只是非常個人的:在任何一個最平常不過的場合,好好和旁邊的人對話,宣揚自己的信念,聆聽對方的心聲,而且心裡要充滿柔情。二者都需要堅強的理智為後盾,而理智和激憤或柔情結合起來,就是真正的勇氣。無論哪一種勇氣都很重要,都需要我們認真地相互學習;而後面一種「溫柔的勇氣」也許更難,因為這是全新的任務,完全在我們的想像之外。
七點半的時候,板凳上已經坐了一些人,有的是上週來過的熟面孔,有的生面孔卻可能是很久之前來過,當然還有路過的人,看看傳單也就順便坐下。於是我們開始今天的第一個題目:不同邊的人,可能有什麼共識嗎?我心中預設的答案是「維持台灣的現狀」,但大家的討論非常分歧;對於兩邊能有什麼共識,似乎懷疑多於思索。出乎預料,一位路過的陸客也要發言,但他搞不清楚狀況,居然說「兩邊的共識就是大家都是中國人」;引起現場一陣大笑(但並沒有人噓他),接著就有許多好心人跟他解釋,我們說的「兩邊」,都是台灣這一邊的人啦!我本來要跟他說,你說的那兩邊,其實是一邊一國;但看到大家那麼「溫柔」,也就忍著沒有說。
今天的第二個題目是:請在心中鎖定一位「不同邊」的朋友或親人,然後為大家好好地介紹他或她。本來以為這個應該很容易,但好一陣子竟然沒有人願意說話。後來雖然徵求到發言者,但感覺起來,對於人家真正在想什麼,基本上也說不太上來;甚至說到最後,變成「其實我也不太知道他到底是哪一邊的」。
相形之下,就是「對人」比「對事」還更困難一些;我們要做「人」的工作,未來的路還很長,而且看不到什麼光明。突然間,唯一的照明立燈,竟悄無聲息地熄了,我們這一小群人頓時陷入黑暗;原來,發電機的柴油已經用盡,我忍不住想,或者,這也是一項隱喻?
於是,我們決定散會;大家相互交代下週再見,各自沒入四周的陰影中,但遠遠還聽到有人喊著:台灣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