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歲的穆罕默德 (上圖。方潔攝) 是我在德國柏林語言班的同學。他出生於阿拉伯聯合大公國,過著富裕自在的生活。他正在學習德語,期待在德國念大學。還在熟悉語言的他,尚未確定大學專業。
看來樂天的他,最近內心是沉重的。穆罕默德是巴勒斯坦籍,他的祖母以及部分親戚現在仍在加薩走廊,擔心死神隨時降臨。
7月7日以來,以色列對加薩持續發動攻擊,至8月3日,超過1650巴勒斯坦人死亡,其中76%是平民。這場幾乎等於屠殺的暴行,至今仍沒有結束,令人心焦、不忍,我於是興起了訪談穆罕默德的念頭。讓台灣社會有機會聽到更多來自巴勒斯坦人民的心聲,並更加積極的關心巴勒斯坦的人權問題。
穆罕默德聽到我的訪問計畫,原本有些遲疑。倒是他身旁兩位同樣來自阿拉伯國家的同學,敘利亞的阿里和黎巴嫩的薩菈比我還積極的遊說。在聽到一篇中文報導也許能使更多亞洲人了解巴勒斯坦的處境後,穆罕默德總算答應。
我們約在學校附近的酒吧訪問,薩菈和阿里也一同加入,不僅為了酒吧提供的阿拉伯水菸(Shisha),也為了巴勒斯坦,同為阿拉伯的,他們的兄弟之邦。於是,我們在蘋果味Shisha的柔和香味包圍下開始訪談。
穆罕默德的祖父原本居住在巴勒斯坦約旦河西岸,1948年第一次中東戰爭後,才移居至加薩走廊。但國內時局愈發艱難,穆罕默德的父母於20多年前移居到阿聯酋,還算幸運的得到好工作,過著安全富裕的生活。
即使如此,離開自己的國家從不是永久之計。巴勒斯坦人恐懼一再外移會使國家消逝。2010年,穆罕默德的父親讓一家人回到加薩,自己仍暫時留在阿聯酋工作,計畫逐漸移回巴勒斯坦生活。
當時,戰爭剛結束。住屋,公共建設都被炸毀,什麼都沒留下。穆罕默德的學校沒有窗戶也沒有電,冬冷夏熱。許多民生物資都長期缺乏,例如電力,一天中僅有8小時供電。電力缺乏的結果,別說是娛樂,連日常生活的維持都有問題。
因為父親仍在阿聯酋工作,穆罕默德一家可以住在設備完善的公寓,過著尚屬舒適的生活。大部分的家庭都處在貧窮狀態,生活品質低落,失業率高,生活沒有未來。一年後,穆罕默德的父母覺得時局危險,仍離開了巴勒斯坦。
除了穆罕默德一家本身,他還有個叔叔來到丹麥,另一位堂兄移居至瑞典。
薩菈也表示自己的家族其實來自巴勒斯坦,祖父也是因為戰爭,60多年前,以80歲的高齡離開巴勒斯坦,移居到黎巴嫩。
這聽起來,不就像是曾經的猶太人嗎?因為迫害,而流浪在世界各地。
穆罕默德絕大多數的家人仍留在加薩。除了房子炸得半毀,到目前為止,家族的人還算平安,但這也僅僅是指,還沒有人死亡。
加薩走廊沒有任何地方是真正安全的,連醫院、學校都會遭轟炸。
以色列宣稱在轟炸前會提前兩分鐘告知,告知的方式竟是用一顆破壞力較低的炸彈來轟炸。短短兩分鐘間,平民百姓又能撤退到哪裡?
薩菈難過地告訴我,有一個巴勒斯坦男孩在推特上表示,他厭煩了每天活在恐懼之中,乾脆直接死去算了。而兩個小時後,他因所在房屋遭轟炸,真的過世了。
「我們已經受夠了。重建才開始,又立刻被轟炸,一切的資源都被封鎖,生活充滿絕望。每一次的和平對話最後以色列都反悔。」穆罕默德說。
同為阿拉伯國家人民的薩菈和阿里,很氣憤自己的國家從沒有給予巴勒斯坦實質幫助。對穆斯林而言,這違反了穆斯林皆兄弟,必須互相幫助的教規。
現今有超過40萬巴勒斯坦難民的黎巴嫩,巴勒斯坦人不被允許擁有財產,無法加入健保,從事職業受到限制,若無許可無法離開難民營。阿聯酋則是普遍對非本國人都有諸多限制。敘利亞倒相對開放,在許多權利上將巴勒斯坦難民視同敘利亞國民。
不過,對穆罕默德和阿里而言,巴勒斯坦真正需要的幫助是軍事方面。他們認為,過去的經驗已經顯示與以色列和平對談是不可能的。
穆罕默德給我看了一張設計圖。巴勒斯坦的國土上橫亙著一把槍,槍下有一排阿拉伯文:戰爭是唯一的解決之道。那是他最喜歡的照片。
我注意到,穆罕默德對他在巴勒斯坦生活的經歷,人民因巴以衝突所造成的困境,似乎沒有太多興趣訴說。對他而言,這並非最重要的事情。
穆罕默德給我看了許多死傷者照片,其中大部分是孩子。他挑出一張張支離破碎、死狀悽慘的屍體照片。每一張照片,對穆罕默德而言,也許是掀起他的怒火的催化劑。但我沒告訴穆罕默德,我哀悼他們的不幸,並為以色列的不義行為忿忿不平,也難過死傷者被如此公開,看照片本身,只會讓我悲傷,而無法激起(我猜想他所期待的)同仇敵愾之情。
他帶著驕傲地,給我看了一小段影片。一個父親在兩個孩子的屍體前面,大聲的說,他可以把所有孩子的命都給以色列,也會繼續支持哈瑪斯,和以色列對抗。「他失去了孩子,卻不難過。他的信念是如此堅定。」
穆罕默德對哈瑪斯(伊斯蘭抵抗運動,HAMAS)果然也表示絕對的支持,我決定把原本對哈瑪斯政府貪汙、不重視民生的疑問吞回肚子裡。
我的朋友們真算是主戰派嗎?我想,我能夠理解他們的失望和沮喪。畢竟,旁觀的各國,往往連言論都不站在巴勒斯坦一方。所有的國際公約,和平調解機制突然都疲軟無力。讓絕望的人開始訴諸武力,以及美化的愛國主義。
他們絕非眼界狹隘,無法包容欣賞不同文化、宗教之人。使如此聰穎傑出的年輕人們相信武力是唯一的道路,造成這樣局面的政府責無旁貸。
我同意薩菈說的:我們不是因為支持哈瑪斯而站在巴勒斯坦一邊,而是為了巴勒斯坦人民的基本人權。
無論如何,至少現在,穆罕默德與我的願望相同:希望加薩即刻停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