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英國,對於監獄和犯罪問題,社會從不乏討論,卻往往基於無憑據的猜測。
對於監獄,受刑人總看起來過得太好,社會要求他們再過得差一點。實際上監獄應負的教化,降低再犯率的成效,沒有太多人關心。
對於犯罪,刑罰永遠顯得不夠重。社會對重大矚目案件的判決結果一旦忿忿不平,政客立刻同仇敵愾的往重刑化修法。
短視近利的政治人物與媚俗煽情的媒體交織的文化下,人民對犯罪的發生憤怒失措,卻鮮少有理性思考的機會。原本就處於社會邊緣地位的受刑人,其權益更容易因特定社會氣氛、政治風向而被任意剝奪。
在這樣社會環境下,歐文‧詹姆斯(Erwin James)在衛報上的專欄顯得難能可貴。從2000年以來,歐文在衛報上撰寫多篇監獄相關議題文章,向社會大眾揭開監獄神秘的面紗,提供真實的資訊,促使人們對犯罪和刑罰有更多理性思考。
他討論備受忽視的監所議題,從監所內同性戀者受歧視的處境,到監所老年化問題;他為受刑人發聲,還給他們尊嚴和人性,又不至於濫用同情;他也訪問第一線的監所工作者,讓讀者看到矯正工作的嚴峻。
讀歐文的文章,你會驚艷於他對監獄和刑事司法的透徹理解,但歐文本身的經歷就足以令人吃驚。在成為一名撰寫監獄議題的作家前,本名歐文.詹姆斯.摩納森(Erwin James Monahtan)的歐文曾於1984年犯下兩起謀殺,因而被判處終身監禁。
出生於1957年的歐文,原本在英國的薩默賽特與雙親過著平凡幸福的日子,直到7歲時,母親因車禍去世,父親開始酗酒,帶著孩子居無定所。歐文的父親在情感上也安定不下來,接連經歷幾場短暫的關係。最嚴重的,他有情緒控制問題,時常對伴侶和兒子暴力相向。
在歐文10歲時的某日,醉酒的父親突然抓住他的臉往打破的酒瓶上送,幸虧父親當時的同居女友及時抓住父親。看著兩個僵持不下的大人,不知所措的歐文腦中只有「我受夠了」,就這樣逃出家,開始流落街頭的生活。
「我不怪我的父親,他當時也有自己的問題…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同時愛著又恨著一個人。」歐文在去年受邀至澳洲的演講中,如此回憶著。
他第一次犯罪是闖進糖果店偷食物。11歲的孩子已能了解偷竊是錯誤行為,但對一個流浪街頭的11歲孩子,偷竊意味著生存。
被警察抓住時,歐文驚慌失措。他請求警察:「別告訴我爸,他會殺了我。」警察果真認為他是個壞透了的小孩:「你就該去死。」
於是,這個壞孩子以入室行竊定罪,並被送到約克郡的少年之家。少年之家的孩子們幾乎擁有相似的背景:經歷過家暴,或成為孤兒。這些孩子通常只違犯輕罪,但每個人都對此虛張聲勢:把竊盜說成搶劫,傷害說成殺人未遂。對於未來,他們的期待不是醫生或律師,而是強盜或幫派老大。

歐文在15歲離開少年之家,於英國各地流浪,有時寄住親友家,有時在車站或草地就直接席地而睡。除了因欠缺專業技能而持續處於工作不穩定的狀態外,像是驗證警察當年的評價,歐文開始了罪犯的生活。從開始的酗酒鬧事,到後來的偷竊與毀損,他犯的罪愈發嚴重。歐文對此毫不在乎,早在11歲被法院定罪那年,他就一直把自己當成犯罪者。成年前,他已進入少年監獄兩次。
1982年,他認識了威廉‧羅斯(William Ross)。兩個問題青年絕非知己,卻因彼此的陪伴更加膽大妄為,犯下無可挽回的罪。同年,歐文與羅斯共同對一名劇場經紀人和一位律師犯下強盜殺人罪。
他們逃亡到法國,在法國外籍軍團(French Foreign Legion)作傭兵。軍隊的服從和紀律是他過去從未接受過的生活形態,但歐文卻意外的適應良好,他在短時間內獲得好幾次晉升。在軍隊中他學習到自律,並在一次次任務達成中產生榮譽心及成就感,歐文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努力受到肯定。軍隊強調的榮譽感讓他對自己逃亡的懦夫行為羞愧,他也明白這段日子終究無法長久。
1984年8月,當聽聞英國警政署已發現自己行蹤時,歐文自行來到英國使館投案。終於被逮捕時,他心中一派平靜,逃亡人生終於結束。
歐文回到英國受審,兩案各被判處無期徒刑。量刑的法官形容歐文「粗暴,邪惡,且野蠻。」歐文申請假釋的最低門檻經過一番波折,最終定為20年刑期。
在令人絕望的監獄環境中,歐文利用軍隊生活經驗:服從,自律,存活下來。
在獄中,負責評估受刑人教化程度的心理醫師瓊恩.布蘭頓(Joan Brandon)鼓勵他相信自己的能力和價值。 歐文在監獄中申請課程,開始讀書。超過30歲的歐文得到第一份學業證書時,他高興得像個孩子。而藉由讀書,他開始面對過去的行為,了解自己行為的成因,並認識到自己對被害人及其家屬造成無法彌補的傷害。悔悟之心至此才真正產生。
然而在監獄,積極、堅持等一切正向情緒非常容易被消磨殆盡。他仍有無數次徘徊於放棄邊緣。所幸布蘭頓一再鼓勵。「這是你欠你的被害人的」她告訴歐文。「你必須盡可能做到最好」。監獄的各方資源稀少,但歐文把握所有機會,獲得許多優秀熱誠的教師、心理醫師的專業協助。入獄10年,歐文最終取得大學的歷史學位。
因為接受教育,歐文的心緒安定下來,曾經對正常生活毫無把握的他,開始對未來產生期盼。他期待未來能離開監獄,過著平靜,並對社會有貢獻的人生。
接受教育以來,歐文開始幫忙獄友寫一些書信,逐漸發展出寫作能力和興趣。同時,他看到媒體時在報導監獄議題時,頻頻出現對監獄頻出現缺乏認識、情緒性的言論。
看到社會大眾把他與眾多受刑人居住的窄小的牢房,一天長達23小時的監禁的待遇,形容成渡假天堂,他感到不平。認為自己罪有應得的歐文不為受刑人權益呼籲,但認為自己有必要把監獄的真實處境傳達給社會。
為了對抗社會的迷思,1994年起歐文開始持續投稿到平面媒體,以向社會大眾傳達監獄的實際狀況。 剛開始,他成功投稿於英國獨立報(The Independent)。4年後,他的文章被衛報發覺。他第一篇發表到衛報的文章:憂傷時光(Time of Grief),描寫入獄第一年,住在自己正上方牢房的受刑人,於聖誕節前兩天自殺的事件,並以此帶出受刑人自殺的問題。在英國,受刑人自殺的比率是一般人的6倍,光是該年便有83名受刑人在監獄中自殺。
衛報經過長久思量,決心開設一個對監所生活有切身經驗之人以監獄實際狀況為主題的專欄,因此邀請了歐文以專欄作家的身分寫作。
2000年歐文在衛報的獄中生活專欄(Life Inside)開始寫作。歐文取其名,加上中間名即成筆名,作家歐文‧詹姆斯就此誕生。
在監獄寫作並沒有想像中的簡單。在監獄中一切正向成就都會遭至他人的妒忌,甚至攻擊。歐文必須盡可能保持低調。為了讓專欄能持續進行,他在題材選擇上也盡量避免爭議,否則矯正署可能會強迫關閉專欄。
在獄中,歐文無法使用電腦寫作,文稿從獄中寄出也需要時間。為了讓兩週需要交稿一次的歐文有充裕時間寫作,衛報每個月給歐文一張25英鎊的電話卡,讓他口述文章內容給編輯。在如此惹人注意的交稿方式,和一切必須低調的顧慮下,歐文仍舊設法如期交稿。
在獄中,歐文的稿費全數捐獻給監改團體:監所改革信託(Prison Reform Trust)。
歐文的專欄受到迴響和鼓勵。假釋委員會的官員常拿歐文的文章和例子鼓勵長期監禁的受刑人。一名腦瘤末期的婦人寫信告訴歐文,作為一個末期病患,她的處境和受刑人有些相似之處:他們都被社會排擠於正常生活之外。她曾不知所措的恐慌著,而歐文的文字中的智慧和同理心帶給她力量,她能夠繼續面對艱困了。
讀者不僅喜愛他的文章,也關心他的生活。有人質問衛報不直接付給他報酬,對他不公。有讀者為他轉往開放式監獄感到喜悅,但另一方面又擔心他的專欄會因為他即將出獄而中止。
2004年8月12日,歐文刑滿出獄。出獄後,他能從事的寫作主題更廣了。從原本集中於監獄內受刑人處境的討論,延伸至監獄矯正和刑事政策的評析。此外,他也成為監所改革信託等多個監所社運團體的董事。
今年,歐文已出獄滿10年。10年前,歐文出獄當天,陽光燦爛,但仍不完美,因為他背負著永遠無法彌補的兩個生命及無盡淚水。無論如何,歐文向社會證明了,人是可以改變的。如今,他並非一帆風順但堅定的社會復歸之路仍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