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蘇格蘭唸書時,班上有兩個同學。體型有點像,感情很好,人也很nice。上課時,常坐在隔壁,一起討論,共同報告。下了課,會吆喝大家,喝咖啡、吃中餐、飲啤酒。兩個女孩兒聊起來,就是天南地北,講話速度之快,吱吱喳喳,就算是中文,聽一個小時也吃力。加上一個英格蘭口音,一個雖是比較soft的蘇格蘭腔,對我這個外國學生來說,到後來已是嚴峻的listening test。
她們兩個幾乎無所不談,喜歡的書籍、音樂、電視劇也都雷同。他們最愛「Doctor Who」,我還曾鬧過一個笑話。某日,她們聊到上週的劇情,我好奇問在聊什麼,她們異口同聲回答:「Doctor Who」。直接推定我知道這部家喻戶曉的影集。
我壓根兒沒聽過,就問:「Doctor,Who」?心裡以為是「虎克(Hook)船長」,怎麼跑到UK來了。她們聽到之後,笑到人仰馬翻,取笑我:「對呀!就是Who!WHO is the Doctor!?Doctor WHO!」她們喜歡相同的影集,崇拜同一個明星。
當然,也有不同之處,讓我最印象深刻的,就是「威廉王子結婚去」。威廉王子是「七年級」,大概都和我同學的年紀相仿。英格蘭同學,是懷抱著「王妃夢」長大的孩子,追蹤任何有關威廉王子的消息。聽到他的名字就會尖叫。知道他向凱特求婚就心情複雜,一方面難過落淚,一方面覺得無比浪漫。
蘇格蘭同學完全對威廉王子「無感」,覺得皇室不過就是一群「花人民納稅錢的貴族」,還取笑英格蘭同學的幼稚。威廉與凱特的結婚日,UK放假一天。全世界都在瘋這個世紀婚禮,現場圍觀、隔空緊盯實況轉播。蘇格蘭同學完全興趣缺缺:「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可以多休息一天。」
蘇格蘭人的自我認同感很強。住我對面一位老伯伯,每天早上溜狗,必定都是一身蘇格蘭傳統勁裝,戴帽、配飾、還會紮綁腿,非常「厚工」。Kilt是非常正式又複雜的服裝,不僅僅是「蘇格蘭裙」四個字所能涵括。材質昂貴,配飾講究,紋路代表姓氏家族,用來追溯自己的出身與傳統。穿上Kilt,就是穿上蘇格蘭。獨立運動,落實在日常生活,點滴累積。
在台灣長大的我,小時候,「台獨」是一個壞東西。看到這兩個字,已經像巴夫洛夫的狗,會有觸電、反胃的恐懼。長大後,「台獨」比較像是一個危險品,直接連結到戰爭、政黨惡鬥、族群撕裂,會有避之危恐不及的反射症狀。
然而,在我同學的口中,「蘇格蘭獨立」,比較像是「一件事」,一件可以坐下來談的事,可以談笑風生,也可以嚴肅務實。有趣的是,兩個人的立場反差很大。我英格蘭同學半開玩笑著說:「妳們快滾吧!留著還不是只想拿我們的錢!」沒有硬要留人的意思:「妳們走了,我們把錢留著自己用,就有更好的社會福利與醫療制度。」
蘇格蘭同學半耍賴回應:「我們就不走,拿光妳們的錢!自己管自己的事,不讓妳們插手!」當然,這些只是半開玩笑的話,但蘇格蘭的獨立性確實很高,高到來自台灣的我,很難想像的地步。
蘇格蘭有自己的國會,自己的法律,自己的稅收。人民也可以全區參選,變成UK(刻意用UK。因為習慣翻譯成「英國」,有以偏概全的問題。如果蘇格蘭人知道我們這樣翻譯,不生氣才怪)的國會議員,甚至於當首相。前任首相布朗是Glasgow人,再前任布萊爾是愛丁堡人,兩人掌握整個國家13年。儘管英格蘭是很強勢,但似乎也不能說,蘇格蘭人在政治上,完全沒有出頭的機會。
來到蘇格蘭,看不到UK的國旗,處處都飄揚著「藍底白叉」的蘇格蘭國旗。有自己的銀行,也有自己的貨幣。說的雖然是英文,卻有不同的口音。還有特殊的字詞,沒有人在用little,都是講wee。更北一點,連地標路名都有蓋爾語。
在我年輕的蘇格蘭英格蘭同學心中,蘇格蘭獨立,影響生活不會太大,他們還是相信,可以來去自如。頂多,看得見的比較是單純的經濟計算,北海油田的利益,能不能大過和英格蘭綁在一起的好處。或許算得出來,但世事難料,也說不得準。
關於政治,除了外交國防,影響不大。雖然,蘇格蘭人口不多,變成世界強國的機會不高。只是,更多的人物,可以直接在國際上露臉,更多的機會,可以直接展現出蘇格蘭,作為一個民族國家。也就是展現出他們的自我認同。
就已經具備相當顯著的「差異性認同」這點而言,蘇格蘭當然是可以大聲疾呼,要求「民族自決」。英格蘭也了解這一點,無法拒絕。這個,是最讓台灣人羨慕的。只有「認同差異」,要不要彼此牽就的問題,合則即來,不合即去。不牽涉「民族大義」。
強盛的英格蘭,在法律、經濟、政治上,幾乎已經「讓利」地徹底。若非有自信的國家,成熟的政治人物,不會有如此的格局。舉凡民主與自由,有尊嚴的生活方式,獨立或不獨立,都不會有太大的改變。戰爭,更根本不會是一個議題。
想我英格蘭蘇格蘭的同學,她們在9月18日的公投之後,應該仍然是好朋友。一樣聊的來、喜歡Doctor Who,迷戀王子的仍然、無感的也依舊,也繼續互相取笑。
不知道她們會不會想起我這個遠在台灣的同學,好生羨慕她們的獨立,或不獨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