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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頁 類型 評論 政治事件

【太陽花學運系列 5/8】剃頭毛

2014.05.29
文/孫嘉帆

從小到大,我的頭就是由姑姑一手打點的。她有一間開了二十多年的理髮店,店裡永遠響著「中廣音樂網」,椅子上永遠坐著個客人,而姑姑永遠笑著跟客人抬槓。

三三○那天,我踏進理髮店。一切如常,姑姑見我進來,指著一旁的報架:「看報紙,等一下。」

架上是訂了數十年的《中國時報》和近幾年才訂的《蘋果日報》。我滑起手機,想弄清楚凱道上群眾的安危。這等民主盛事,我本該與他們同進退。但家族掃墓日,我拗不過家人,只能回來,同時讓姑姑理髮。

一隻手忽然拍在我肩上:「手機仔看太久,目睭會壞去。剃頭毛啦!」真的是很囉嗦的姑姑,每個月都要聽她唸東唸西的…

小時候,台灣的鞋業還沒有外移中國,姑姑和爸爸製鞋多年,手藝純熟,工作忙都忙不完。爸爸婚後,孩子相繼出生,不得不在工廠和家裡來回奔波,而媽媽做的是勞力活,又得輪三班,再怎麼拚命,也力不從心。姑姑看到這個情形,沒說第二句話,就離開鞋廠,重新改學美髮;開了個小小的理髮店,主要還是為了幫爸媽顧孩子、守住家。這麼多年過去了,她還是單身一人;她打理我們的頭髮,也打理我們的生活。姑姑,是我的另一個媽媽。

「是說,學生鬧到現在也夠了,應該要想怎麼收拾了。」姑姑把領巾圍到我脖子上:「一直鬧,難怪被打。警察很可憐,又不是他們想打人,有命令啊!」

我愣了一下,對她說:「不通說學生在鬧啦!他們有理由的。」

姑姑挑起了眉,說:「有啥咪理由,我攏嘸意見。有想法,講出來,本來就是對的。」見我不說話,她又開口:「我講他們在『鬧』,也不是在罵人。台語就只有這個字可以講啊!」

我想也不想,立刻回她:「妳可以說『抗議』、『抗爭』、『佔領』,台語有這些字!」

「這些字甘有卡好聽?好,不管這個。我是感覺,學生這樣應該可以了。應該要來想想看怎麼收拾了,不然情況會更壞。警察…命令…被罵…」我不等她重覆那些老套,立刻嗆回去:「有人在鬧,就可以把他打到流血?這哪會對?從小,是妳教我,要同情被欺負的人、要幫助他們,現在怎麼講這種話?我不想再講了。」

接下來,直到理完髮為止,我都默不作聲,聽憑姑姑不斷地數落著學生,聲音越來越高。我離開之前,姑姑盯著我的眼睛:「我只想跟你講,你回來是對的,不然要是去那裡被打,這樣不好。」深吸一口氣,又說:「我很不想講這種事,一講,本來好好的,就什麼都壞了。」

姑姑和我的關係,就這麼壞了嗎?

回到家,媽媽開口就問我和姑姑到底怎麼了。原來,她已經先我一步跟媽媽打過電話。「我跟姑姑說,咱這個囝仔講得對。是妳教他要同情別人的,如果今天他不同情學生,妳就是教育失敗。」媽媽轉述她和姑姑的對話:「我也說,這次的事,本來就是政府不對。姑姑好像更生氣,掛了電話。」

一直以來,家人們雖不見得瞭解我做的每件事,但總認為只要是我這樣一個「好小孩」願意投入的,就一定有道理,至少不會是錯的。因此姑姑這次的反應,讓我非常不解。我不知道她為什麼會反對我所支持的、簡單而正確的觀點︱我們甚至不用討論學生對服貿的想法,光看警察動用暴力這點,就能論定政府行為失當,不是嗎?

回台北的路上,我不斷想著這件事;我想姑姑應該也是如此,她又有失眠、偏頭痛的老毛病。越想,我越放心不下。

姑姑沒手機,隔天一早,我就撥了她店裡的號碼,沒人接。姑姑平常不會離開理髮店,想必是在來電顯示器上看到我的號碼。當天晚餐時分,我撥了第二通電話,叔叔接了,我託他幫我跟姑姑傳這麼一句話:「那天的事,是我不對,我想跟她道歉。」

電話那頭,叔叔傳話,姑姑沉默。幾秒後,叔叔拿起話筒,說:「她不想接,進房去了。你到底要跟她道什麼歉啊?」我心頭忽地一亮:對啊!哪有人要道歉,卻不說理由的?

問題是,我要姑姑原諒我什麼呢?

我撥了第三通道歉電話,還是叔叔接的。這一次,我請他轉告具體的歉意:「我那天不應該頂嘴,還說什麼同情別人都是妳教的,那可以接我電話嗎?我想跟她講話。」姑姑在電話那端不知說了一句什麼,隔得遠了聽不清。叔叔把話筒放回自己嘴邊:「你姑姑說:『我知影你想說對不起,但是別當做我想不到你要跟我講話,是為了啥咪。』」

齁,她還真知道我的心意呢!為了啥咪?當然為了把話說明白啊!當然是要跟她講明白講學生行為的正當性啊!講警察的暴力啊!不過,同樣的話,我突然想到,再講一遍會有什麼不一樣嗎?

姑姑經歷過國民黨政府最威權的年代,對於警察暴力,她看得只會比我多;那麼,對學生安全的顧慮,又怎會比我少?似乎,在她的話裡,比起認可政府行為或否定學生的行為,更多的是對「流血」的焦躁與不安。

想到這裡,我又抄起電話,撥給她。「喂?」不意外,還是叔叔的聲音:「找你姑姑嗎?她在這裡,我按擴音,你說吧。」

於是我說:「姑姑,我猜,看到那些學生被打,妳會怕;至少,妳一定會怕我跟他們一樣,被警察打到流血。我那天沒想到這些,亂講話。可是我也想讓妳知道,我關心服貿,是希望守住台灣現有的民主成果,不要被鴉霸的中國統去,就是為了以後沒有囝仔會像這樣被打,為了讓妳們做大人的,以後不用再煩惱這些。」

姑姑說了什麼,我還是聽不清。叔叔接回電話:「妳姑姑說『叫他下次回來剃頭毛再講!』,而且,她偷偷在笑。」

我也不自覺地笑了。這些年來,我每個月都得回去剃頭毛;但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覺得自己的頭毛怎麼不長快一點?

後記:「太陽花講習會」固定每週五晚上7點在中正紀念堂自由廣場舉行,歡迎民眾一起來研究「如何和立場不同的人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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